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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问“道”

时间:2026-08-20 09:30:13 点击: 【字体:

↑通道转兵群雕(人物从左到右依次为:张闻天、朱德、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雕像位于通道转兵纪念馆主广场) 贺仁寰 作

“万万火急”——

一份手抄的红军电报稿,纸张泛黄,边角微卷,陈列在我国现存最完整的侗族古书院——通道侗族自治县恭城书院。

电报的日期:12月12日。落款:军委。

红军电报,分为5个等级:平、急、火急、十万火急、万万火急。

“万万火急”,是长征途中以中革军委名义发出的最高等级电报。

随后的第二天,电报中的行军路线指引人困马乏的红军将士转向西去,把敌人刚刚布置好的碉堡封锁线甩在身后。

胜利的通道,就此打开。

清晨,罗蒙山从白雾中缓缓浮出轮廓。山脚下,一片青砖灰瓦的侗族建筑群迎来当天第一批参观者。

这座始建于北宋的恭城书院,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向后来人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1934年那个凄风冷雨的冬天,经过湘江苦战后,3万多名红军将士翻越陡峭险峻的老山界进入通道县。

陆定一的散文《老山界》写道,老山界最陡处“几乎是九十度的垂直的石梯,只有尺多宽,旁边就是悬崖”。

苦战,连着艰苦的行军,将士的疲惫达到顶点。然而,追兵在迫近,容不得过多耽搁。站在命运十字路口的中央红军必须尽快决定自己去往何方。

恭城书院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几张黑褐色的木制桌椅还原着当年那场会议的场景。

会议开得仓促匆忙。会议本身没有留下任何原始记录和文本材料。一切,只藏在7位与会者的记忆中。以至于长征胜利后的许多年,鲜有人知晓这场会议,甚至有人怀疑,通道会议是否真的召开过。

1971年,邓颖超到中国革命博物馆(今已并入中国国家博物馆)审查党史陈列时,专门回答了工作人员的提问:“上次你们提的问题,回去我问了恩来同志……恩来同志讲是有,开过黎平和通道会议。”

而险些将中国革命带入“死胡同”的李德,在回忆录中最早提供会议详细过程。

会议开得快,结束得也快,李德将其称为“飞行会议”。在通道,与会者只逗留了一天,便匆匆离开了。

军情,实在急迫。

入夜,篝火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红3个消瘦的身影。

他们中,两个人在担架上:一个还没有从恶性疟疾中完全康复;一个腹部被敌人飞机投下的炸弹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伤口尚未愈合。

尽管身体虚弱、行军疲惫,但3个人越聊越激动。

这3个人,分别是毛泽东、张闻天和王稼祥。他们所讨论的,是红军第五次反“围剿”以来一系列的失败。

从江西瑞金出发时,中央红军主力8.6万余人。湘江一战,血流成河,红军过江之后只剩3万余人。毛泽东坚定地提出:“要讨论失败的原因!”

大败仗激起大震荡。巨大的牺牲,使博古、李德在红军中的信任根基摇摇欲坠。自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以来积压的怒火,在红军将士心中炽烈地燃烧着。

聂荣臻回忆:“这次过湘江,进一步暴露了教条宗派集团在政治上和军事指挥上的逃跑主义错误,促使人们从根本上考虑党的路线问题、领导问题。”

担架上的交谈,成了改变历史的伏笔。一路上,毛泽东同张闻天、王稼祥详细分析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红军屡战屡败的原因,回顾长征以来“逃跑主义”“搬家主义”造成的重大损失。

对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人来说,要从教条主义的桎梏中摆脱出来,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实践是最严苛的老师。

王稼祥也曾和王明一样,认为“山沟里出不来马列主义”。可来到中央苏区参与党和红军的领导工作后,远离了莫斯科的面包和黄油,亲自走在崇山峻岭间的羊肠小道上,闻着反“围剿”的硝烟味,他逐渐认识到毛泽东领导的正确性。

1932年10月的宁都会议,主题是批判毛泽东的“右倾机会主义”,讨论是否留毛泽东在前方指挥军事、是否撤销其红一方面军总政委的职务。王稼祥秉理直言支持毛泽东:“大敌当前,不可易将;指挥重任,非他莫属!”

与王稼祥一样,张闻天也在实践中逐渐认识到李德等人的错误指挥不能再继续了。

1934年4月,由于采取集中对集中、堡垒对堡垒、阵地对阵地的“正规战”,中央红军在广昌保卫战短短18天就伤亡5000余人,却未能守住广昌。战役总结会上,张闻天与博古爆发了激烈争执,直言中国的事“不能完全依靠李德,我们自己要有点主意”。

长征路上的交流,让张闻天更加笃定自己的看法。他后来回忆:“长征出发后,我同毛泽东、王稼祥二同志住在一起。毛泽东同志开始对我们解释反五次‘围剿’中中央过去在军事领导上的错误,我很快地接受了他的意见,并且在政治局内开始了反对李德、博古的斗争,一直到遵义会议。”

自宁都会议后,毛泽东失去了红军指挥权,专注于苏维埃政府工作,但他从未停止对红军命运的关切。教条主义导致的一连串失败,让他更加为这支队伍的生死存亡感到忧虑。

身体渐渐康复后,毛泽东在行军途中同更多人谈起自己的想法。李德十分恼怒毛泽东“不顾行军的纪律”,认为他“一会儿待在这个军团,一会儿待在那个军团,目的无非是劝诱军团和师的指挥员和政委接受他的思想”。

彼时,李德还没有意识到——正确的思想是拦不住的。

湘江之战后,志得意满的蒋介石在南昌听着从桂东北侦察机上发来的信息。

12月12日,他接到电报:“昨晨长安营之匪,转向通道……”

红军终于从大山中钻出。12月10日,红1军团第2师第5团攻占通道县城。

通道,湖南西南端的一个县,地处桂、湘、黔三省交界处。那里确实如一条“通道”:向北可进军湖南,向西可进入贵州,往南则可退入广西群山之中。

大地给了不同的选项,红军能否作出正确选择?

就在红军艰难行进在深山的日子里,蒋介石在南昌行营忙于调兵遣将,集结15个师20万兵力,以碉堡群为依托,摆好阵势,张网以待。

当时担任李德翻译的伍修权回忆:“部队前进到湘西通道地区时,得到情报说,蒋介石已知道我们的意图是与二、六军团会合,正在我们前进方向布置了五倍于我的强大兵力,形成了一个大口袋等我们去钻。”

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北上,进入蒋介石的“口袋”,红军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铁壁合围难突破,暮色苍茫别红都。强渡湘江血如注,三军今日奔何处。”迷茫,来自惨痛的损失,更来自指挥者的无能。据伍修权回忆,“过了湘江,兵力就损失了三分之二,有的部队已经溃散解体,而敌人正前堵后追,重兵设围。在此危急关头,李德束手无策,只能发脾气骂人。博古也一筹莫展,只会唉声叹气……”

危急关头,在毛泽东、王稼祥、张闻天的强烈要求下,博古、李德勉强同意召开长征出发以来的第一次军事紧急会议。

据康克清回忆,在群众的强烈呼声、朱德和周恩来的推动下,会议破例请毛泽东参加。

失去军事指挥权两年多后,毛泽东第一次有了参与军事决策的机会。他坐在会场一角,位置并不显眼;可他的建议,却成为会议争论的焦点。

罗蒙山默然无语。90多年前的那个寒冬,山也是这么沉默地听着屋内的争论。

历史,总是必然中有偶然,偶然中有必然。

长征出发前,中共上海中央局机关遭国民党特务破坏,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的电讯联系从此中断。

争论,没有了共产国际“圣旨”的干扰,不可能再用“共产国际的指示”来终结一切不同意见。于是,正确的意见,有了被平等讨论的可能。

数千公里之遥的共产国际,不知道红军已经开始艰难的远征,更不知道群山环抱的通道究竟在何处。通道实在太小了,小到不可能在当时任何一个地球仪上标注位置和名字。

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已深入中国内地”,那里的情况全然不同于喧嚣的上海滩。英国传记作家迪克·威尔逊认为,在那里,以前那些受外国训练和只有城市经验的领导人是不适应的。他们需要一个来自人民之中的人,一个天才的农民领袖来领导。

这样的评价绝非臆断。不了解中国国情,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就会水土不服。

第五次反“围剿”期间,博古将红军的军事指挥大权交给李德。这个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过3年、只有街垒巷战经验的洋顾问,不问中国国情、不顾战争实际,仅凭课本上的条条框框,坐在房子里按地图指挥战斗,导致红军被迫退出中央苏区,踏上了悲壮的长征路程。

真正的领袖,总能在最湍急的激流中扶危定倾。通道会议上,毛泽东挺身而出。

红军去向何方?毛泽东首先发言:“我们何不来个避实就虚,甩掉眼前的强敌,到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去?为什么一定要去钻口袋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

没有一成不变的战术,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计划。因时而动、随势而变的道理不难懂,但教条主义者却很难理解。

长征出发前,毛泽东在瑞金高围乡云石山的一座古庙里居住。他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写成了约3万字的《游击战争》。后来,这本书被发到各县区。

显然,李德、博古无法理解这本书的思想精髓。通道会议上,他们不顾已经变化了的客观情况,仍然坚持去湘西同红2、红6军团会合,并说这是报共产国际批准的计划。

毛泽东从实际出发耐心地晓以利害,坚持红军应当立即向西,到敌人力量薄弱的贵州去开辟新的根据地。

“旧说天下山,半在黔中青”。贵州千峰万壑,层峦叠嶂,构成“苍山如海”的复杂地形。这里曾是地方军阀王家烈的“王国”。他所统率的黔军,装备低劣,军纪涣散,派系倾轧,被戏称为“双枪兵”(注:即步枪和鸦片烟枪)。

毛泽东认为,西进贵州才能争取主动。

冷静的分析建议,像劈开暗夜的一道闪电。

王稼祥、张闻天先后发言支持毛泽东的主张,朱德、周恩来也赞同毛泽东的意见。但顽固的李德坚决不同意,见与会者大多支持毛泽东,怄气般提前离开了会场。

在决定红军命运的时刻,会议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决定在行军路线上进行调整,放弃经通道直接北上的计划。

当晚7时30分,中革军委下达那份“万万火急”的电令,命令红1军团第2师及红9军团应前进至新厂、岩鹰坡、溶洞地域,向靖县派出警戒,向白(马)路口及黎平方向继续派出侦察部队;红1军团第1师如今日已抵洪州司,则应相机进占黎平;红3军团主力进至牙屯堡、团头、头所地域,迅速脱离桂敌……

历史悄然拐弯。通道,这座曾经在楚越分界走廊上的小城,由此成为党和红军“转运之地”。

一切从实际出发——这个朴素的道理,在生死关头救了红军。

如今,从通道往西,经宁靖高速、剑黎高速,不到两个小时就能乘车抵达贵州黎平。

90多年前,中央红军靠着铁脚板一路急进、翻山越岭,在通道会议3天后攻占黎平。

县城里,高耸的德国路德式教堂成了中革军委总部驻地。教堂右边,一排白墙青瓦的平房,成为周恩来的住所。这座房屋,后来被历史永远铭记。

12月1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在这里召开,继续讨论红军行动方针问题,史称“黎平会议”。

李德因病未能出席,但他的主张由博古带到了会场。他们坚持认为,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会合计划。毛泽东主张继续向贵州西北进军。他的发言以事实为依据,句句凿穿教条主义的高墙。主持会议的周恩来后来回忆:“从老山界到黎平,在黎平争论尤其激烈。”

曙光,再次透过木格窗棂照亮会场。共识,终于在激烈的碰撞中艰难诞生。

黎平会议接受了毛泽东的正确主张。会后,周恩来把会议决定的译文给李德看。李德大发雷霆。周恩来的警卫员范金标回忆说:“总理批评了李德……总理把桌子一拍,搁在桌子上的马灯都跳起来熄灭了,我们又马上把灯点上。”

尽管博古的意见被会议否定,他还是服从了决定。当他得知周恩来和李德吵起来时,对周恩来说:“不要理他。”

第五次反“围剿”时,刘伯承因对李德的错误指挥忍无可忍,与其发生争论。李德勃然大怒,训斥刘伯承:“你白进过伏龙芝军事学院了,战术水平还不如一个参谋,还当什么参谋长!”

因为这次争论,刘伯承被博古以“触犯军事顾问”为由,撤掉了总参谋长职务。

黎平会议后,刘伯承重新回到红军总参谋长的职位,并兼任中央纵队司令员。

黎平,黎明之城。黎平会议的决定,迅速化为中央红军向黔北、遵义进军的行动。红军连克7座县城,改变了长征以来被敌军“围追堵截”的被动局面,蒋介石在湘西地区围歼中央红军的计划完全破产。

刘伯承后来在《回顾长征》中写道:“当时,如果不是毛主席坚决主张改变方针,所剩三万多红军的前途只有毁灭。”

一纸电令,改变了红军的行军方向;一次转兵,开启了长征伟大转折。

这种选择的勇气和智慧,穿越90余载光阴,依然在罗蒙山下回响。通道、黎平……它们不只是一个个地名,更是一种隐喻——

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依然可以找到通道;看似黑夜沉沉的时候,依然可以相信黎明。

胜利,只留给那些勇于直面事实并作出改变的人。(钱宗阳)

编辑:张骄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