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素材来源于“末春”,《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
天宝初年,一场隆重的葬礼惊动了整个长安,朝中官员争相前往祭拜,车马相望不觉,送葬的队伍从死者府邸一直排到郊外墓地。
如此规格即使是一般的王公贵族也难以企及,死者是谁?《新唐书》第一百三十二卷中有此事件的记载:
“玄晤妻死,中外赠赙送葬,自第至墓,车徒背相望不绝。”
吕玄唔,河间刀笔吏,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虽然后来擢升至少卿,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官员,显然不足以驱动众多京师大员祭拜其妻,一定另有他因。

(《新唐书》书影)
这场葬礼中,有一位绝代佳人身着孝衣,她是吕玄唔的女儿,身旁站着一位仪质富贵的中年男子,所有京中高官无不对其异常尊重,他通常侍立于玄宗皇帝身侧,权倾朝野,而现在他是吕玄唔的“女婿”。
“骠骑大将军(武散官,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从一品)、内侍监(内侍省最高长官,从三品)、齐国公高力士。”
宦官也能娶妻?不仅能,而且选妻标准远甚常人,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注重什么。身为刑余之人,唐代宦官所选妻子大多数是年轻貌美的大家闺秀。高力士的妻子吕氏,在史书中被描述为“女国姝”,足可窥其国色天资。
在漫无边际的送葬队伍中,有一位衣着华丽,面容慈善的老媪。她的丈夫雷公曾经是高力士的上司,两家素有深交,并且,她在吕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上世纪50年代,苏联援建中国156个大型工业项目,仅西安就取得了17项,是全国接受项目最多的城市。为了满足工业发展,西安推动轰轰烈烈的基础建设,在韩森寨的一处工地,一座封尘了一千余年的唐代贵族墓就此被打开。
此墓保存完好,壁画完好,珍宝琳琅,墓室西北角设有馆床,由八块青石板堆砌而成,其上置有木棺一副,经年历岁早已腐朽成灰,一具头朝北方的女性骨架却仍姿态俨然,乱丝犹挂凤凰钗。女子头骨上,还有一条形似口罩的金带,由下颚经两耳至头顶结在一起,这金器正是“下颚托”,用来保护逝者仪容,防止逝者下颌骨脱落……

(唐代·双飞天镜,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即便岁月无情,红颜枯骨,但人们依旧可以穿越岁月,窥见那清丽的身姿与人间姝色。考古人员在头骨右侧清理出一面尺寸巨硕的铜镜,直径25.5公分,随断裂两半,其镜背纹饰却精美少见。
镜作八瓣葵花形,圆钮,镜背构图舒朗,施以高浮雕的表现技法铸饰两组飞天,体态丰盈秾丽,肩宽胸阔,腰肢柔韧,裙裾飞扬如波浪,吴带当风。飘摇于祥云之间,气韵灵动;上方缥缈云气之间隐约可见仙山,下方山岳耸立,植物茂盛。整观此镜,工艺卓绝,恢弘大气,极富盛世之风。




(唐代·双飞天镜,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飞天”是中国佛教艺术史上最富生命力的典范,其形体与艺术成就代表了宗教意象与世俗审美的完美融合,多见于壁画与雕塑,在铜镜艺术中的应用则颇为罕见。
镜中“飞天”的终极魅力,在于其“动中之静”与“俗中之圣”,在极致的动态中,蕴含了雍容、自信、圆满的盛唐气度;在世俗的欢愉中,诠释了佛国净土的终极理想。

(南朝·飞天画像砖,河南邓县出土)

(唐代·飞天造像门楣,西安市长安博物馆藏)

(唐代·飞天壁画,敦煌莫高窟320窟)
“众生心性,犹如明镜,本自清净,客尘所染”
——《楞严经》
这面铜镜的主人必然是一位虔诚的礼佛之人,一方青石墓志为人们解开了疑团——在墓中沉睡的美人,是宋氏,是乐寿郡君……是天宝初年吕家葬礼中的那位衣着华丽的“老媪”!
乐寿郡君身处盛世,享有荣华,子女双全,人生可谓璀璨。但剔除墓志中华美辞藻的掩饰,人们却抽丝剥茧,发现了宋氏女光鲜人生背后的尴尬与无奈。

(《正议大夫行内侍上柱国雷府君夫人故乐寿郡君宋氏墓志铭并序》)
“曾祖琛,祖通……大名归乎令族,遗庆钟乎淑女,生乎子姓之系,义育于高氏之门。韫藉公宫之学,勤劳纂组之事,幼而温惠,长则明敏,年十有五而归于我内侍雷公。”
宋氏族出广平,因官易地徙于京兆之咸阳,家境一般,从小寄养于京城高家,长而明敏,及笄之岁(703年)嫁于内侍雷公。
“雷公以聘之百两,以将之凤凰于飞,琴瑟相犮。”
内侍,就是宦官!唐初,太宗立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有内侍四人,从四品上,为最高官,其下为内常侍六人,正五品下。玄宗天宝十三载始置内侍监二人,从三品,为本省长官。
“公为内省之长”,说明雷公曾是内侍省的掌权人,大宦官,墓志中的“正议大夫行内侍上柱国”的前缀是其身份证明。这时期的高力士还未发迹,任职宫闱丞(正九品下)。
宋氏也因此获得“命妇”称号“乐寿郡君”(正四品下),获得封号的宦官妻子,享有相应的车服、礼仪待遇与俸禄,并能参与宫廷庆典、外命妇朝觐等活动
在这一段畸形的婚姻中,宋氏完成了由寒门到高门的蜕变,似乎除了丈夫的“残缺”,宋氏姑娘的生活也很光鲜,似乎和盛唐的天下一样,富丽而堂皇。年轻美貌时,宋氏的倩影,是雷姓宦官显赫名声下最美丽的装饰品。渐长了年纪时,宋氏照料领养的一子一女,营造而出的“天伦之乐”成了雷姓宦官残缺人生中最大的“慰藉”。
“何图中年,半坠泉路。自内侍既没,乐寿未亡,尽哭之余,忽焉迥向;救前途之,转益坚修。顿悟空色,了归禅定。”
行到中年,丈夫撒手人寰。无法排解的痛苦压抑,推着她走上了崇佛的道路,似乎在经文低低的吟诵中,在木鱼单调的鸣响中,她才能稍许从枯槁的人生中抽身,才不会空对着逐渐衰朽的容颜垂泪。逐渐的,她从“宦官夫人”成了他人口中的“功德山居长”。
以天宝四载(745年)九月六日,宋氏奄然归真于京辅兴里坊之私第,春秋五十有七。时爱子在傍,孝女同侍,乃咐嘱而言曰:“吾业以清净,心无恋者。岂以诗人同穴之言,而忘老氏各归之本?纵犹议于封树,即愿存于贞独。”建塔旧茔,同尘齐化。免于与雷姓宦官合葬的人生终局。她的“飞天”,终于“护佑了”她泉下的时光……
大唐盛世的光辉下埋葬了诸多女子孤独的一生,宋氏尴尬的婚姻并非个例,在当时宦官娶妻蔚然成风,有的还不止一个。从《新唐书》、《旧唐书》、《全唐文补遗》、《文苑英华》及唐代碑刻等有关记载中可知,唐代宦官婚姻者,五品以上《包括内诸司使中的高级使职》的高层宦官占49.3%,六品以下的中下级宦官占50.7%。中下层宦官所占比例如此之高,是唐代宦官普遍建立婚姻关系的真实反映。
悟有皆空,归真以正。
不封不祔,惟清惟净。
建此灵塔,苍然旧丘。
平生孤镜,松椟千秋。
注:
文中图片皆来源于可供交流欣赏的博物馆藏品,资料来源已注明,在此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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