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年少时最爱看凤姐出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身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她伶牙俐齿,杀伐决断,偌大一个荣国府,上千号人,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
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真厉害,简直无所不能。
可后来再读,越读越觉得心酸。
尤其是抄检大观园那一回,凤姐拖着病体,从深夜熬到深夜,走了几万步,撑了整整24个小时。
“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看到这一句,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熬干。
而这漫长的一天,不过是她短暂一生中最普通的一个缩影。
一、从深夜开始,早已埋下伏笔
事情要从头一天晚上说起。
怡红院里,宝玉刚睡下,赵姨娘房里的小丫头小鹊忽然来报信,说“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一句话,把整个怡红院搅得鸡飞狗跳。丫鬟们全体掌灯,陪着宝玉温书,以备贾政查问。
偏偏书太多,全无头绪。芳官又说有人从墙上跳下来,晴雯便趁机出主意,让宝玉装病,说是唬着了。
消息传到王夫人那里,立刻启动紧急搜查。
而作为管家的凤姐,五更天还没亮,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开始指导工作。
按理说,凤姐当时正在病中——得的还不是一般的病,是“血山崩”。
这在现代医学条件下尚且需要好好调理,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几乎是要命的病。
可没人让她休息,她自己也歇不下来。

二、从清晨到日暮,无人怜惜
天亮之后,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着了,细问原由。邢夫人、尤氏等皆来请安,凤姐、李纨及众姊妹陪侍。这一陪,就是一上午。
紧接着,贾母问话,探春提出大观园内聚赌耍钱之事。贾母震怒,下令彻查。
凤姐作为管家,自认监管不力,贾母正在气头上,她连辩解都不敢,只能沉默。
一直闹到中午,贾母歇晌。旁人能松一口气了,凤姐却不能。
她要随时待命——既是待贾母的命,也是待邢夫人和王夫人的命。她知道,自己是个媳妇,婆婆和太太不开口,她连歇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呢?“面目黄瘦”,严重贫血。太医开的方子不过是人参、当归、黄芪,补气养血罢了,治标不治本。
贾母歇晌时,尤氏来找凤姐闲话了一回。
刚坐下没一会儿,邢夫人来了,凤姐作为儿媳妇,得跟在婆婆身边伺候,于是拖着病体,从荣国府一路走进了大观园。
大观园有多大?三里半大,约75亩。而凤姐这一天,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邢夫人见了凤姐,没给好脸,冷笑两声说:“请她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她伺候。”
话是这么说,可凤姐敢走吗?不敢。她只能在园子里候着,等着。
然后,“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凤姐又得跟着从大观园走回荣国府贾母的上房。
来来回回,几万步的路,一个重病在身的年轻女人,连一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三、病中被冤,跪下哭诉
下午,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
平儿从迎春那里回来,主仆二人刚聊了几句,贾琏就进来了——邢夫人知道了他借当的事,来要钱。
为了打发自己的婆婆,凤姐不得不当了自己的金项圈,押了二百两银子,把自己的嫁妆填了进去。
这边刚料理完,王夫人就带着绣春囊杀过来了。她不由分说,认定那东西就是凤姐的。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含泪辩白。
一个病重的人,跪在地上,哭着一口气说了那么一大段话。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绣春囊的做工、到自己不可能带在身上的理由、到园中年轻侍妾和丫鬟众多的可能性,一一剖析,才总算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读到这段时,只觉得大脑缺氧。换作常人,生着病,熬了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她还要跪着、哭着、绞尽脑汁地自证清白。
更让人心寒的是,王夫人对她毫无信任。凤姐管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一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那一刻,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雷厉风行、人人畏惧的琏二奶奶,她不过是一个病中还要被婆婆和太太轮番敲打的、可怜的儿媳妇。

四、深夜抄检,最后一点力气
绣春囊的事有了眉目,王夫人却不罢休。她召集了五家陪房,加上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定下了抄检大观园的行动。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抄检开始了。从怡红院到潇湘馆,从秋爽斋到稻香村,从暖香坞到紫菱洲,凤姐领着人,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查。
怡红院里,晴雯豁啷一声掀开箱子,闹了一场,好歹平复。
潇湘馆中,查出宝玉的旧物,王善保家的得意,凤姐费尽脑细胞给按下。
秋爽斋中,探春秉烛而待,与王善保家的大动干戈,凤姐直待服侍探春睡下才离开。
暖香坞里,惜春的大丫鬟入画私藏外男之物,惜春弃了她。
紫菱洲中,王善保家的亲外孙女与表弟私通,证据确凿,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这一圈走下来,已经是深夜了。
从昨天深夜闹起来,到今晚深夜抄检完毕,整整24个小时。
凤姐拖着病体,侍奉贾母,跟着邢夫人,跪了王夫人,走遍了大观园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呢?“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淋血不止。”

五、无人在意的牺牲
凤姐病倒了,“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
她才二十多岁。比薛蟠还小,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四五岁。
一个本该风华正茂的年纪,硬生生被操劳死了。
可谁在意呢?
贾母怜惜她,但也只是怜惜。贾琏在她病中,立刻偷娶了尤二姐。
邢夫人一直跟她置气,从没给过好脸色。王夫人只当她趁手好用,绣春囊一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她一生弄权,放印子钱,虐待尤二姐,一句话葬送彩霞,铁槛寺里弄权枉法。这些事,确实是她做的,不该洗白。
但即便如此,读到她在病中强撑24小时、走了几万步、最后“淋血不止”时,还是忍不住心酸。
因为她不只是个“坏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泼辣能干,也爱听奉承,好揽权卖弄才干。
可在这些背后,她也不过是一个被时代、被婚姻、被家族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年轻女人。
她拼命撑着,是因为她知道,她倒了,没有人能替她。贾府里千头万绪的事,没有一件离得了她。
可她撑到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王夫人的不信任,换来了邢夫人的冷眼,换来了贾琏的背叛。

写在最后
《红楼梦》里写凤姐的结局,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可看到最后,你会发现,她并不是被自己的“机关算尽”害死的,她是在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耗里,被活活熬死的。
抄检大观园这24小时,不过是她一生的缩影。
从早到晚,从黑到黑,永远在忙,永远在操心,永远被需要,也永远不被心疼。
她像一盏灯,烧得最亮,也灭得最快。
亮的时候,人人说她好;灭的时候,没人记得她疼。
这大概是凤姐一生最悲凉的地方——她为贾府倾尽所有,可贾府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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