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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执×小模:想说话,就不会死|《朱砂掌》新书首发对谈录

时间:2026-07-30 12:10:07 点击: 【字体:

“这好像是什么神秘的咒语,什么话说出来,(人)就不会死。”

这句“吐槽”,来自脱口秀演员小鹿。7月24日晚,围绕“想小说,就不会死”七个字,《朱砂掌》作者郑执和脱口秀演员小鹿——两位风格迥异却又彼此欣赏的创作者相聚在上海库布里克书店,畅聊创作的灵感来源与写作技巧,也分享自己作为表达者的迷茫与坚持。

这场持续近两个小时的对谈,从“变化”出发,走向“真实”:什么样的生活会唤起写作者的关心?作家怎样写自己没有亲历过的年代、性别与职业?为什么越是追求真实的讲述,越可能显露语言的虚构性?如果人一开口便无法抵达绝对真实,那么说话还有什么意义?

01

从具体的关心开始:想写一本

让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看懂的小说

六七年前,郑执曾在一次文学颁奖礼上半开玩笑地说,下一部长篇想写一本“能让七大姑八大姨都能看懂,同时还能拥有相当文学水准的小说”。

台下人当作一句玩笑,郑执却是认真的。

郑执从小由姥姥带大,家中许多女性长辈文化水平不高,却并不排斥阅读。他的上一本短篇集《仙症》中,有许多取自家庭生活的细节和灵感,也正是这本与长辈们生活密切相关的作品,只收获了她们三个字的评价:“看不懂。”

那一刻,郑执很心酸。他说,作家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不断“出卖别人和出卖自己”

偷走了别人的人生经验写成一篇小说,别人看的时候最后得到的回馈是看不懂,我觉得很心酸,文学好像有了一道屏障。”

“确实有些名著小说很高深,但也有一种小说,回溯我小时候喜欢的那种,只要识字都能看得懂的小说。

“我觉得这个是我应该努力的方向。”

谈到《朱砂掌》的创作缘起,郑执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被简化成“灵感乍现”的答案。对他来说,长篇小说并不是某天突然降临的一套完整设计,反而更像一个缓慢生长的生命。

“突然某一天,一个人吸引了你。你觉得他的人生太有魅力,对命运的态度极其特别。你越琢磨TA,就越放不下TA。”郑执说。

有时最先出现的是一个人物,有时是一句话,也可能是多年以前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它们被暂时记录下来,彼此之间还没有明确关系,甚至可能五年后依然找不到用途。直到人生走到另一个阶段,过去的碎片才逐渐产生联系,“像胚胎发育一样,一点点长大,长成人形”。

这种漫长与复杂,正是长篇小说对郑执的吸引力。它容得下一个人在几年间积累的困惑、疑问和思考,也允许许多无法被一句话说明的感受同时存在。

对比脱口秀和小说,郑执认为:脱口秀需要在高度浓缩的时间里完成铺陈、递进和反转,让观众清楚地接收到表达;小说却有时恰恰相反——“你感受到了,但说不清这个感受”。

在他看来,如果所有经验都能够被明确的语言彻底说尽,小说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02

离开熟悉的语言:这是我现在相信的东西

创作对象的变化,直接带来了《朱砂掌》在风格上的变化。

《朱砂掌》延续了郑执小说一贯强烈的故事张力,却在人物、语言和叙事重心上显露出明显变化。郑执以往的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常常是带有鲜明地域气息的“东北受挫男青年”,新书《朱砂掌》的主角则变成了两位不同代际的女性,语言也不再依赖密集的东北方言和短句,显得更克制、更矜持。

郑执将这种变化解释为创作中持续的“求变”。对他而言,《仙症》中的六篇短篇,已经完成了他在某个阶段对短篇小说的诉求,“表达得差不多了”,继续沿着同一方向写下去,也许会形成更加醒目的个人标签,却会“丧失一定的热情和乐趣”。

对于语言风格的转变,郑执强调:“抛开叙事谈语言是不恰当的。”

“选择用哪种口吻讲故事,取决于故事内容和人物设定。对人物形象的塑造要准确,这是所有小说的首要诉求。”

这种准确性,在小鹿的阅读感受中表现为人物的“真实存在”。她说,小说里的每一个女性角色她都十分熟悉,朱玉环甚至令她回想起多年前在北京认识的一位保洁阿姨。

“她们很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扁豆里,在里面努力通关,但竭尽全力也突破不了扁豆的边缘,还经常滑下来。”小鹿用这个带有喜剧感又令人心酸的比喻,描述自己对这类女性的感受。

小鹿格外理解小说中王润南的状态。作为调查记者,她却逐渐失去说话和介入世界的欲望,甚至会怀疑“自己曾经真的是那样一个积极追问、不断表达的人吗?”

郑执用当下流行的说法形容王润南的状态:活人微死,死感很重。——王润南并未在物理意义上停止生活,身心却始终处于一种悬置状态,对工作、关系和情感都失去了回应的能力。

这种人物状态难以仅靠情节说明,相较直白的表达,更需要语言上的节制和留白的存在,也需要作者不急于替人物总结。因此,《朱砂掌》采用了多种叙事手法,让人物在书信、回忆和转述之间逐渐显形,进而缔造了“人物的真实”:每一次犹疑、冷漠、善意和自我辩护,都让读者相信——人是有可能变成这样的。

03

人一开口就是虚构:

把小说当成非虚构写会怎么样?

小鹿在现场称赞郑执“谦卑”,笑称“谦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郑执则顺势追问:此刻我表现出来的谦卑真的可信吗?

“人生有一个很大的悖论,”郑执说,“人开口描述自己时,并不存在真正的真实。人一开口就是虚构。”

这一怀疑被直接写进了《朱砂掌》里——王润南通过朱玉环的书信获得了转述她人生的机会。但朱玉环的自述真的可以完全相信吗?有没有可能她希望能从王润南那里获得同情,从而让报道影响舆论,乃至影响案件的判断?朱玉环在信中写下的回忆,哪些接近事实,哪些又在漫长岁月里被强行赋予了逻辑、重新解释?

“我把一篇小说写得像非虚构文学,通过润南的笔法讲述。一开始她很客观,像描述一件事,但当她开始讲述朱玉环的人生时,越来越像小说,像传奇故事,到下一章又抽离出来。”

“小说也探讨了语言的自我包装和表述的自我美化问题。”

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叙事游戏。小说在反复提醒读者:事实经过多重讲述,已经很难回到未经解释的原点。

郑执同时指出,有一种真实不会因此消失——那些确实发生过的感受。

小说中,小女孩V即将离开时,王润南抱住她,希望“试图让她的心也被刺痛我心的东西刺痛”,孩子没能作出她期待的反应,成年人的复杂感情没有获得回应。

“那一刻你知道这种感受是真实的。”

“至于他们所说的甚至写在信里的字,你都可以选择不相信。”

04

当表达变得危险,

“想说话”会越来越珍贵

“为什么还想要说话?”这是活动全场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整场对谈最终的归点。小鹿坦言自己其实处于表达欲比较低迷的状态,郑执也提到他前几年相对封闭的生活,除了进剧组拍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特别是疫情期间,当活动范围和面对面交流受到限制,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物理距离带来的交流阻碍。

“然后我就会想,人跟人说话的欲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生命要产生链接,那样会让我觉得活着还是很有意思、作为人还是很有意思的链接?”

郑执一直认为恨比爱更持久,因为爱需要经营,需要人不断克服惰性,恨却更接近本能。但比爱或恨更危险的,是对所有情感都提不起兴趣。王润南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恨、愿意向别人讲述这种恨,反而证明她生命力的回归。用小鹿的话说:“多么活泼的恨意啊。”

小说结尾的对讲机意象,也来自郑执对距离的思考。

他曾经从成年人的角度向孩子解释过电话和对讲机的区别:电话只要有信号,北极和南极也能通话;对讲机能够实时交流,却有明确的距离限制。孩子不理解什么叫“距离”,这个问题却让郑执有了新的思考: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距离是否也存在一个看不见的信号范围?

当物理无法靠近,情感会不会随之淡漠?

今天的设备让人随时可以发送信息、视频通话,可技术上的“找到”是否等于真正的抵达?

小鹿从线下脱口秀的经验回应了这种差别。她把现场演出比作亲眼看烟花,把网络视频比作手机里的烟花录像——录像可以传播到更远的地方,陪伴更多没有到场的人,却无法复制身体共处的经验。

“这可能是我们人生中唯一一次见面。”她对现场观众说,“在上海的这个夜晚,我们一两百人因为文学和喜剧聚集到同一个空间,呼吸同一片空气,思考相近的问题。许多年后,大家也许不会记得每一句对话,却可能记得这天吃过一顿饭,见到喜欢的作者,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我认为这是人不可替代的体验。”

*责编 | 张天娇

*内容来源 | 新经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