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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值得关注的纪念馆

淮安，是一座位于中国江苏省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具有数千年的悠久历史，历朝历代人才辈出。在这里，除了闻名遐迩的“周恩来纪念馆”之外，2017年4月7日还建成一座“张纯如纪念馆”并公开展出。

淮安为什么要给一位从未在这里生活过的美籍华裔女作家建立纪念馆？纪念专题展的第一部分简介给出了答案：

张纯如脉出江苏淮安张氏宗族。淮安位于中国南北交界处，兼得南北之长，有包容豁达之气，文风兴盛，武将辈出。每逢战乱之世，更显抗战御辱之志。抗日战争期间，张氏宗族与姻亲，都义不容辞，奋不顾身，为国尽责尽忠，先辈壮烈慷慨的家国情怀，通过基因传递给了张纯如。

原来，张纯如的祖父张乃藩（1906—1998）就出生在淮安境内的涟水县，在抗战前后曾先后就任江苏省宿迁、太仓、南通等县的地方主政官员，父亲张绍进（1937-2025）虽然是美籍物理学家，但也出生在宿迁。毫无疑问，淮安人民纪念杰出的淮安子孙理所当然，但其“充要条件”，则是张纯如值得淮安人民骄傲：因为她以大无畏的勇气，写出了“直面真相的《南京大屠杀》”；因为她是一位“激情燃烧的历史捍卫者”！

这座纪念馆的展陈面积约1千平方米，以“不能忘却的纪念”为主题，分为“大洋彼岸的父母之邦”“海外赤子的中国情结”“直面真相的《南京大屠杀》”“激情燃烧的历史捍卫者”“不能停止的求索之旅”“光照人间的正义天使”等六大板块，以丰富的文字、图片、实物、音像资料揭示了张纯如值得所有爱好和平之人纪念的内在逻辑，最终希望参观者能牢记“南京大屠杀”这段惨痛的民族之痛，激发爱国情怀，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维护人类和平发展。

这座纪念馆是全国，乃至全世界首家张纯如专题纪念馆，集缅怀、学习、研究、宣传于一体，包含的信息量巨大，许多展品与史料具有唯一性，是值得广泛关注的人文历史平台。

这里有一个花絮要特别分享。3月26日，当我在11点赶到纪念馆时，已经临近中午闭馆时间，然而热情的管理员让我不用着急，并为我一个人单独开放近一个小时，保证我能够充分观展。我从这样的友好细节中感受到淮安人民对张纯如淳朴的敬意，并为此深受感动。所以我要隆重推荐：如果有机会来到淮安，张纯如纪念馆一定要列入瞻仰学习的“打卡”之地。

一本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惊世之作

张纯如，本是千千万万在美国出生到与长大的第N代美籍华裔之一，如果她没有写出一本惊世之作，其命运可能是另外一番景象。而当她29岁时完成《南京大屠杀》这部英文纪实作品，并于1997年11月在美国出版后，确凿的证据让西方读者在震惊中了解到曾被掩盖60年——1937年12月日本侵略者在中国南京制造的大屠杀惨案真相，她的命运轨迹也发生根本改变。

其实，这本著作的酝酿、写作和发行过程本身并不顺畅，而是荆棘丛生，障碍重重。从展览的内容中可知，当张纯如年少时就从父母的讲述中对南京大屠杀有所耳闻，“在我的整个童年，南京大屠杀一直深藏于心，隐喻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邪恶”（张纯如语）。长大求学期间，她发现美国主流社会对发生在中国的这段历史几乎一无所知，图书馆中亦无相关资料，这就为她日后探寻真相埋下了种子。1994年12月，张纯如去加州库比蒂诺（Cupertino）参加了湾区“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举办的一个揭露侵华日军暴行的活动，展出的南京大屠杀历史照片让她甚为震惊，决定写出这段历史，并很快开始进行档案查阅以及幸存者采访等研究。她于1995年6月远涉重洋踏上故国土地，也曾到达中国南京进行实地寻访。

因为写作中要直面大量惨不忍睹的照片，这让张纯如神经大受刺激——菜饭无味，噩梦连连，体重骤减，头发脱落。但她认为，“我所承受的与遇难者的遭遇无法相比。作为作家，我要替那些无言者呐喊”！与此同时，作为自由撰稿人，她的财务状况也十分窘困，经济压力巨大。写作过程中，她曾做过教育培训老师、电话推销员、基金申请写手、邮购目录写手，甚至比萨饼的外卖等工作。这种困境常人难以体会。

她的母亲张盈盈如是说，“她一旦设下目标，就会毫不犹豫地努力去实现它，不管前面有多少障碍”。正是这种坚韧不拔的意志，让她克服重重困难，在几易其稿后，最终完成这部鸿篇专著。

这本书的问世彻底改变了张纯如的人生轨迹，在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同时，她也开始遭受来自日本右翼分子的威胁恐吓和西方人士带有政治偏见的攻击与抵制。从那以后，她既要频繁参加有关这本书的各类宣传推广活动，也要勇敢地面对来自国内外的各种质疑与挑战。

在那段日子里，日本许多知名政客、学者和工业界领袖面对铁证，仍然顽固地歪曲史实，甚至完全否认南京大屠杀的存在。为了彰显历史正义，重塑民族尊严，张纯如就像一个永不疲惫的战士，到处奔走，积极演讲、辩论，甚至与日本大使公开论战，在北美掀起了一场声势逼人的“张氏风暴”。她的所有努力都指向一个根本目标：要求日本政府向世界公开承认其在“二战”期间的罪行。

纪念馆中反复播放着一段1998年12月1日美国公共电视台《新闻时间》视频，记录了张纯如与时任日本驻美大使公开辩论的场面，其中那段30秒钟令对方沉默的历史镜头最是酣畅淋漓：“既然你认为书面道歉和口头道歉一样，那为什么日本不给中国一个书面道歉？”张纯如直击对方的狡辩软肋，正义凛然且富有智慧，这样的精彩表现何时看来都会令人心生敬佩。

要知道，张纯如此时的年龄只有30岁左右，而她的担当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作家的角色，《南京大屠杀》实际上是在为无数受害者讨回公道，为中华民族争回尊严。这本书深深触动了全球的华人，对于迫使日本反思他们在二战中所犯下的罪行也起到了关键的推动性作用。

诚如其母张盈盈所说：“写作与演讲，一方面让张纯如大受鼓舞，这么多的人找到了她，向她表示敬意；另一方面，这些故事让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和情绪都已耗空。”

张纯如的悲悯之心并不狭隘。在写完《南京大屠杀》后，其家人强烈要求她不要再触碰这一类的残酷题材了，但张纯如却说自己放不下那些老兵。后来她果真开始着手撰写有关二战中在菲律宾被日本俘虏的美国老兵故事。然而这本定名为《美国战俘》（American Prisoners of War）的书还未等到完稿出版，张纯如却于2004年11月9日于美国加州盖洛斯（Los Gatos）以一种悲壮的方式离开了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世界，给她的家人和热爱她的读者留下无尽的怀念与遗憾……

不能停止的求索之旅

通过展览，观众可以知道，除了惊世之作《南京大屠杀》外，张纯如还有另外两部著作《蚕丝-钱学森传》（Thread of The Silkworm）和《美国华人史》（The Chinese in America: A Narrative History）存世。其中《蚕丝》出版于1995年，是张纯如的处女作，并已被翻译成中文出版，而《美国华人史》（英文）出版于2003年，至今尚未有中文版。

张纯如撰写的《蚕丝》是在世界范围内最早问世的钱学森传记，这本书在美国出版具有深刻的时代背景。由于钱学森本人在美国学习以及在尖端武器研制工程中的特殊地位，特别是他在1955年回到中国后对中国“两弹一星”发展的关键性作用，因此能够撰写他的传记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作家而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展览中的有关内容介绍告诉观众，张纯如最终之所以能够成功完成这一复杂选题的撰写出版，与其父张绍进教授有关。张绍进在台湾取得大学学士和硕士学位后，于1962年获得哈佛大学奖学金赴美深造，1967年取得博士学位，之后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物理系担任教授30年。1980年1月，张绍进与杨振宁、李政道等40余位海外知名学者一起受邀回到中国，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物理粒子讨论会”，并受到包括邓小平在内的中国高层党政领导人的集体接见。正是在此次活动中，他与钱学森见面相识。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为张纯如提供了对钱学森的感性认识，使得她对传主的理解比其他人更加直接，这也坚定了她的写作决心。

总之，作为当时年仅25岁的华裔作家，张纯如一面通过查阅美国档案，采访当年钱学森的老师和同事等知情人士，一面于1993年5月至6月到中国杭州、上海、北京寻访钱氏故居、宗祠，以及上过的所有学校，在采访钱学森的秘书、同学、朋友过程中，获得50小时的录音资料。最终她以非虚构文学形式，融合学术考证与叙事，忠实描摹了钱学森的人生道路。书中不仅考证了钱学森在中国的成长历程，还首次披露了钱学森在美国的工作与生活细节，对中美关系发展历史大背景下的钱学森研究提供了鲜为人知的史实。她的这本处女作由基础读物出版社（Basic Books）成功出版，张纯如因此声名鹊起，为她之后的历史研究与写作历程奠定良好基础。

接下来，张纯如全身心投入《南京大屠杀》的撰写，在完成出版后，张纯如就开始策划另一部著作《美国华人史》的选题。她于1998年夏末开始列纲、采访、写作，到2001年9月完稿，后交由著名书商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Group）出版。

在这本著作中，张纯如以编年史笔法，全景式展现了华裔移民及其后代在美国的卓越贡献：从19世纪参与修筑横贯北美大陆的铁路，到内战结束后在南方种植园的艰辛劳作；从对抗种族主义与《排华法案》的司法抗争，到在黑白种族夹缝中寻求生存平衡；从推动美国科技革命的重大突破，到丰富文学经典的思想碰撞；再到重构社会对种族与族裔议题的认知。

关于内容简介，书中是这样写的：张纯如以宏大的历史视角追溯了美国华人这一快速壮大的族裔群体跨越150年的非凡历程，并延续至今。这部史诗般的作品不仅记录了一个民族对更好生活的追寻，更深刻揭示了华人在异乡重塑身份与命运的坚韧——他们投身于新家园的建设，在重重阻碍中开创新生，最终书写出属于自己的成功篇章。

张纯如在写作中，以无可替代的华裔身份认同感，对跨越一个半世纪的美国华人奋斗历程表现出极大的民族情感关怀。她在早期曾收留过华裔妇女和儿童的“金门女子公寓”和“卡梅隆之家”，翻阅早期租客的档案，查看修女卡莉戴维斯当年写下的日记，对当年华裔妇女的悲惨遭遇表现出极大的同情。以至于连美国华人历史权威学者麦礼谦（Him Mark Lai,1925-2009）都曾表示，“你的书是我应该写，但我永远都没法写成的”。

至于张纯如为什么要写这个题材，或许她的这段话可以告诉我们答案：我一直对探索自己同胞的历史念念不忘……如果没有华人的贡献，美国不会有今天的样子。

作为美国作家，张纯如一生中只出版过3部著作，而这仅有的3部英文书却都是表达中国和中国人历史内容的专著。这种现象的出现，既说明她血管中流淌的是中国人的热血，同时也带给人们诸多深刻的历史思考。

伊利诺伊大学让她情有独钟

张纯如之所以能在短暂一生中取得令世人瞩目的成就，必定有其内生动力与外部原因，而她的“伊利诺伊情结”就是其中之一。

伊利诺伊大学（University of Illinois）是美国的一所著名大学，张纯如的父亲张绍进和母亲张盈盈都是在这所大学任教几十年的教授。在这样一个充满知识、科学、民主氛围的家庭内，她从小耳濡目染，养成热爱读书，热爱学习的品质，显示出写作的天赋灵光，她也在伊利诺伊大学的实验中学打下坚实的综合素质基础。12岁时她就作为学区代表，参加伊利诺伊州中部地区青少年作家大会并上台领奖。从那时起她就立志成为一名作家。

1985年，张纯如高中毕业后同时考取伯克利、康奈尔等五所美国著名高校，但她最后仍然选择了培养出几位诺贝尔奖得主的伊利诺伊大学。最初她主修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双学位，用勤奋拿到了A等成绩，展现其理工科才能，在大三时又转学新闻系，于1989年取得新闻学学士学位，同年开始担任《芝加哥论坛报》记者。两年后她又获得芝加哥大学写作学硕士学位，从此走上历史作家之路。

在后来的职业生涯中，张纯如始终保持着浓厚的“伊利诺伊情结”，并与母校保持着密切联系。1998年6月的毕业季，张纯如应邀在伊大附中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她对学弟学妹们说，“首先，请你务必、务必、务必相信一个人的力量。一个人可以令世界大为改观……一个发现可以治愈一种疾病，一种新的技术可以造福或毁灭人类。你是一个人，你可以改变数百万人的生活。志存高远，不要限制住你的目光，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梦想或理念”。

当《南京大屠杀》出版后，张纯如也在伊利诺伊大学举办了多次演讲。而伊利诺伊大学也对这位优秀校友极为尊重，在她不幸去世后，专门设立了“纪念张纯如奖学金”，激励后学，以慰英灵。

她在30年前曾到访清华园

在展出的各类史料中，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幅张纯如在北京清华园里的照片。原来那是1993年5月至7月间，张纯如为写作《钱学森传》第一次中国之行中到访清华大学时，在“水木清华”匾额下的珍贵留影。

1935年钱学森在赴美留学前，曾在清华大学进行过一年的专业基础学习与培训实习，这段经历也是阐述他人生时必不可少的一段内容，张纯如对清华园的实地考察，增加了她的感性认识，也为她在《钱学森传》中“庚子赔款留学生”一节的写作打下基础。

其实，张纯如与清华大学还有着另外一层关系：她也是一位“清二代”。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她的父亲张绍进1959年从台湾大学毕业后，考入台湾清华大学原子能研究所当研究生，1962年毕业后赴美留学。两岸清华是一家，张绍进当然就是清华校友，张纯如自然就是“清二代”了。

由于没有更为详细的资料介绍张纯如到访清华园的情况，她当时的感想如何今天也不得而知。但我相信她一定清楚两岸清华共同遵循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她也一定见过清华园大礼堂草坪前那座写有“行胜于言”的日晷，谁又能说这些强烈的信息不会对她后来的事迹产生过积极影响呢？

不能忘却的纪念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张纯如的离去虽然就像天边的一道彩虹骤然逝去，但她用生命撰写的《南京浩劫：二战中被遗忘的大屠杀》却已经成为永远的正义丰碑。

屈指算来，2025年3月28日恰是张纯如57岁冥诞，而她离开这个世界也已经20年。

想当年，在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36岁的年轮时，她的无数读者和爱好和平的人们都曾陷入深深的哀悼与惋惜之中。而今天，在比较系统地了解她的生平事迹之后，我也对她的所思所想有了更深刻的感触。此时此刻，就让我们记住她说的一句话，作为对她“不能忘却的纪念”：文字是永恒的。书是作家实现不朽的终极道路……

（2025/3/28 撰写于上海）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校友、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