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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杜赞奇:关于本真性、流转的历史、文化与可持续性

时间:2026-07-24 00:30:08 点击: 【字体:

【编者按】杜克大学东亚研究唐骝千家族杰出教授(Oscar L. Tang Family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East Asian Studies)、知名印度裔历史学家杜赞奇(Prasenjit Duara)于2026年6月正式退休,他曾任亚洲/太平洋研究所主任,也曾先后任教于芝加哥大学与新加坡国立大学,被《纽约时报》评为“当代对亚洲文化和宗教最有独到见解的思想家之一”。近期,在杜克大学亚洲/太平洋研究所(Asian/Pacific Studies Institute, APSI)访学的清华大学历史系博士候选人叶泳妍受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栏目委托,对杜赞奇进行了一次访谈,邀请他就其研究生涯中若干重要的问题意识及其沿革进行了回顾。内容涉及他早期关于中国史研究的获奖著作(《文化、权力与国家》《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也涉及后来的理论化转向以及“流转的历史”(Circulatory History)等概念的提出。访谈特别追溯了杜赞奇从早期著作便有的对“文化”的关切,以及在《全球现代性的危机》中对两种“文化”(分别以小写 c 与大写 C 代表)的有意识区分。与此同时,访谈也追踪了杜赞奇近年对环境与可持续性议题的思考。以下为访谈全文,有删节。

杜赞奇

叶泳妍:我想从您多年前的专著《主权与本真性》谈起。我非常喜欢那本书的结论部分,认为它是您最好的作品之一。不知您自己怎么看?

杜赞奇:是的,(此书出版距今)已经二十三年了。那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如今回想起来,那些都是我思考得最深入、最周全的内容。

叶泳妍:在《主权与本真性》里,您更多是从经济状态入手来描述——当时的那种新帝国主义表现为:宗主国向该地区投资,扶持其工业集团发展。这是一种名义上的独立,因为区域内设有独立的机构,而不只是宗主国的分支。第二个部分,我认为也就是您对“本真性”的处理,尤其令人着迷。您把它放进民族主义与次国家/跨国主义(sub- or trans-nationalism)的框架里,正是在这一框架下,用本真性与主权来分析泛亚主义的存在。我想就本真性多请教几句。

杜赞奇:关于本真性,它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本真性是被建构出来的,也是民族建构所必需的。它未必虚假,但每一种建构都意味着对某些历史材料的选择。

我在书中发展的本真性概念,源自我对现代民族之历史时间性的理解:现代民族必须既是现代的,又是古老的;既根植于过去,又延伸向未来。为此,我提出了四种表征,作为这种“古老连续性”的可能形式——文明(儒家-救赎传统)、作为文明表征的女性、森林的原始性,以及农民。这些意象未必是纯粹的建构,却被国家精心挑选出来,使其看上去像是那些表征的守护者。

叶泳妍:在您关于香港的文章(《香港与东亚新帝国主义,1941—1966》)里,您谈到英国如何受日本影响,进而不得不改进自身,采取一种新的殖民方式。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您开始更多谈论“区域”与“区域主义”。在《民族的全球与区域建构:来自东亚的视角》(The Global and Regional Constitution of Nations: The View from East Asia,2008)一文中,您谈到界定东亚的两种模式:费正清的模式,关乎儒家文明;以及“修正主义”的滨下武志的模式,更着眼于区域,似乎是自下而上的。我的理解是,您试图在商业网络的基础上扩充对区域主义的讨论。在这篇文章里,您也较早地使用了“具体的、历史的流转性路径”这一说法,以区域的视角来探讨东北亚的案例。您谈到日本如何运用并发扬儒家的文明目标,而这一行为又在该地区制造了矛盾。我想请教的是:在东亚周边或亚洲内部,除了东北亚,是否还有别的边界地带,具有同样的结构,以及由这一结构造就的区域特征?

杜赞奇:我在琢磨这个问题,它对我来说还并不完全清晰。但我认为,这里的主要力量存在于我所说的整个“汉字文化圈”(Sinosphere)之中——那个既受物质流通、也受文化观念影响的地方。

在我看来,其中最显著的要素是国家传统,也就是中央集权的国家传统。我不确定它是否源于儒学,但儒学确实赋予了它某种有效性与合法性。尽管我在《全球现代性的危机》里谈到,儒家士大夫与国家之间存在某种张力——他们是否应当持守不同的立场——但我认为,到康熙年间,这种对立基本上已被削弱,国家转而对更广泛的救赎团体和民间宗教保持警惕。回到主要观点:东亚有着强烈的中央集权国家传统,这一点非常重要。在所谓的“分裂时期”——“分裂”这个词本身就预设了统一——人们总会去争夺中心,无论是北京还是南京。这其实很罕见,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本该导向划地自守。正是这种强烈的中央集权传统,使东亚的区域性差异和其他分歧更难显现。

如今世界各地涌现出许多区域民族主义,每个国家都有,连加拿大的魁北克、英国的苏格兰这样的发达地区也不例外;但在东亚,国家传统要强大得多,从而限制了这种趋势。

叶泳妍:第三个问题,关于“流转的历史”。您最初使用这个术语时,谈的是一种跨国的、具体的历史联系。但在后来的作品里,比如《全球现代性的危机》,您在使用“流转性”的同时,也谈论(历史的)复数性,以此倡导一种有别于线性史观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这个概念至少包含两层含义。那么,两层之中哪一层更受您强调?或者说,您是否觉得其中确实存在张力?

杜赞奇: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正如你所说,我也曾讲过,不同的路径具有不同的时间性。那么,“流转性”这个说法究竟在做什么?

借用马克思的术语:一个社会的时间性,通常由占主导地位的生产方式所塑造;但即便在历史上,也没有哪个社会是由单一生产方式主导的。流转的历史,往往触及社会中那些认为它最有用、最可利用的群体——比如跨越亚洲的贸易与金融实践:商人信贷、汇票(尤其是hundis)、汇款网络、利润分享的合伙制(类似qirad/mudaraba的安排),以及在广阔的白银与商品流通网络中运作的、基于信任的离散金融。这些实践造就了不同的时间形态:它们可能适应并渗入某个社会的大部分,也可能遭遇局限,或者制造断裂。有时,代表不同时间秩序的群体之间会发生冲突,比如农民与城市资本主义的冲突;有时,资本又把农民纳入工人阶级的时间纪律。

流转性并非一个同质的东西。你会发现,有些东西是任何社会都不可能独自拥有的——你可以说,那个社会有着不同的时间性。我逐渐意识到,不同的时间性之所以真的不同,是因为不同的生产方式,也就是马克思的那个概念。于是,总有占主导地位的系统,或是农业的,或是多少商业化的联系,而其中又包含不同种类的关系。一个社会从来不由单一系统构成——它往往同时容纳着具有不同时间性的不同社会系统。这些贸易实践——许多金融贸易实践,尤其是滨下武志谈到的那些:汇票、信任网络、结转——影响着某些商业社群。到了19世纪,资本主义渗透得更深,渗进了比如农民社会。两者的回应可能很不一样:可能是反抗,可能在某些群体中受到欢迎,可能带来变革,也可能被阻断。

再比如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它从许多不同的来源进入:巴黎、俄国、日本。但它首先经由港口进入,在内陆很难被接受。在中日战争等历史进程中,它必须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回应农民社会,于是变成了一场农民革命——这与俄国的情形大不相同,也与它在法国、德国的起源截然不同。所以“流转性”必须放在这样的框架里理解。但无论如何,它向我们表明:你不能只在一个社会自身的条件里去理解它,因为确实存在来自外部的影响;没有这些影响,它不会是如今的面貌。

叶泳妍:第四个问题关于“文化”。在《文化、权力与国家》里,您对“文化”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侧重:它是在各种实体之间发挥功能的符号系统,是“权力的文化网络”,是一种资源。到了《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文化”便溢出了“资源”“符号系统”的含义——您在那里讨论人们如何借助文化去挑战某种关于历史的叙述。更有意思的是,在后来的《全球现代性的危机》里,您在谈论文化的同时,也区分并讨论了作为“大写C”的文化。区分出“大写C”部分是因为,您在书中予以指出的“意识形态”一词的不足——您说,“意识形态”无法捕捉超越性权威那种有意义的、生成性的、对抗性的能力。我想问的是:如果“文化”一直是您笔下的重要术语,那么它的含义是如何演变的?

杜赞奇:这真是个极好的问题。我自己从未认真想过我的概念谱系是如何随时间变化的。

在《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里,“文化”其实已经有了两重意义。文化也是社会中的一种真实力量,因为我在那里谈到了软边界与硬边界。我试图讨论:原本可以被跨越、被移动的文化,何以突然变成一条硬边界?因为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或者宗教绝对主义,诸如此类。这就已经触及了文化的两个维度。其一是硬化——(比如)民族主义或宗教绝对主义,突然让人们以一种强硬的方式去实践伊斯兰教;在18世纪的伊斯兰世界,苏菲主义是可以接受的,后来,要成为穆斯林,则必须经由“硬”的方式。这是文化的一重意义——硬化。其二,是它如何自下而上地动员。在《从民族国家拯救历史》里,我想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两个层次。那本书里最好的一章,我认为是讲秘密会社的那一章——在那里,我真正理解了语言如何运作,从而改变意识形态。但对转化过程本身,我并没有完全加以审视。

而在《全球现代性的危机》里,通过识别两种文化,我试图表明:来自上面的“文化”并不总能容纳来自下面的“文化”,而后者同样是流转性的。我在亚洲研究学会的主席演讲里,非常仔细地考察了“小c”与“大C”,以及它们如何运作——那篇演讲叫《融合比较的艺术》(Presidential Address: The Art of Convergent Comparison—Case Studies from China and India),谈的是中国与印度的比较。

但有一点我当时没有完全点明,也是你促使我去想的——我在《全球现代性的危机》里所用的“文化”概念,指向某种超越性的东西。这种超越性不只是宗教的或超自然的,也是时间之中作为目的论的超越性:比如进步的观念,无论是共产主义,还是黑格尔式的绝对理念,它在时间中不断推进,这一脉可以上溯到康德。所以我才说,神道教的超越性弱于共产主义,因为在神道教里,一切都在世间之中——神就存在于世间,并没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彼岸”概念。

我所用的超越性概念,是一个处于建制之外、并能挑战建制的参照点。但我也说过,文化的这种超越维度——纵观整个世界史——往往会被权威、被国家、被建制所挪用。无论是基督教中耶稣的原初观念,还是佛陀、孔子,抑或革命性的马克思主义,最终都被吸纳进国家利益,可能不再像从前那样服务于同样的目的。

所以,这是一种超越性的文化概念,可以同时在“小c”和“大C”两个层面上运作。当它以一种能够动员超越之力的方式流通时,它是“小c”;可一旦国家挪用了这个“小c”,它就变成“大C”,转而阻止别的运动进入。所以这是一种动态的文化观,在两个层面上都高度流转——尽管其中一面可以变得更为固化。

我想我做过很多思考,却从未对这一切作综合性地反省。所以谢谢你——这非常有意思。你让我又一次去给自己用的词下定义,看其中是否有连续性,或者我是否在不断改变。

叶泳妍:下一个问题关于环境史,但我更想围绕“可持续性”来请教。在《危机》里,您谈到当代社会发生的两件事:革命性超越的虚无化,以及宗教实体与宗教共同体的再全球化。但您也给出了更乐观的一面,说当代社会中涌现出某种对可持续性的关切。如今,您怎么看待这种关切?

杜赞奇: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这大概很大程度上与我从新加坡回到美国有关——我感到,我在那边所谈的亚洲传统,也许没有我所期望的那么强大,而且它们也常常被收编。

所以,尽管可能性依然存在,我也仍然相信:许多边缘社区、农村社区、土著社区、公民社会社区以及NGO等,都有能力去论证并创造一个更可持续的世界——但就宗教本身或其调适而言,我已不那么看得到未来,我更多看到的是一种道德命令。可持续性并不是某种已经实现或尚未实现的东西,而是某种应当去实现的目标。随着年岁增长,我越来越关注规范性的层面,关注目标究竟是什么。

我记得,第一次在首尔大学就那本书做报告时,有一位NGO组织者,他也是知识分子,曾经入狱,后来出来,担任那本书的评论人。报告结束后,他过来拥抱我。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我的意思是:对,我正是为这些人写这本书的,为那些为可持续性而工作的人,为那些或许借助传统观念、或被重新诠释的传统观念的人,也许正因为现代观念对可持续性并不那么有利。

但就学术层面而言,我认为我们已经更多转向了环境问题、生态问题。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早年的同事和朋友迪佩什·查卡拉巴提(Dipesh Chakrabarty),他在芝加哥,真正让人们注意到了“行星边界”这个问题。我有一本即将出版的编著,关于水圈,关于季风亚洲的水。它真正关心的是:如何借助地球系统理论,把地方情境——无论国家层面、区域层面还是城市层面——与行星尺度联系起来。

在地球系统理论里,他们谈到水圈、岩石圈、大气圈,以及人类社会如何影响着每个系统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行星就可能进入某种不可逆的状态,也就是临界点。所以,地球系统理论开始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当下,大量的基建已经改变了地球绕轴自转的倾角。其实,远在你抵达“地轴发生改变”那个节点之前,就已经能看到它如何影响周围的人了。各地的投资者或许从中获益,电力消费者也在获益,可那些被迁移的人呢?像湄公河这样整条河流的生态系统,又会怎样?

我还有一篇论文,关于季风亚洲的生物文化多样性——湄公河与森林(Biocultural Diversity in Monsoon Asia: The Mekong and the Forests)。我以那十七头大象开篇:它们从云南西双版纳出发,一路走到昆明附近,恰好赶在全球生物多样性大会召开之前。后来,人们想办法把它们引导回了西双版纳。我就用这个例子作为开头。

叶泳妍:谈完“可持续性”,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转回冷战。

杜赞奇:冷战非常不“可持续”。(笑)

叶泳妍:在讨论冷战时,您直面了帝国主义。在《作为一个历史时期的冷战:一篇阐释性文章》(The Cold War as a historical period: an interpretive essay)里,您谈到一种“民族的帝国主义”。您区分了霸权与帝国主义,谈到权力结构如何约束想象力。您对冷战时期的结构性分析,与我们今天使用这个术语的方式有所不同——您谈到超级大国与次级强国,谈到支配与自决之间的矛盾(杜赞奇:以及发展,还有那套关于启蒙的设计)。在“民族的帝国主义”这一结构之内,您最终追问的是:反霸权政治究竟有哪些历史资源?那篇文章里,您讨论了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将其作为一种可能的反霸权力量。但您并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那么,您所设想的“出口”在哪里?时至今日虽已发生巨变,可就冷战结构而言,是否还留有什么未竟的余绪?

杜赞奇:就中国革命而言,它非常充分地调用了社会主义的民众起义与民众发展观念——在意识形态上,既与资本主义世界秩序不同,也与苏联所走向的修正主义社会主义相当不同。我看到两个冷战大国之间出现了某种趋同,采用了许多相同的手法。但中国的革命时刻有一种显著的差异,因为它曾作为一股强劲的力量在全球涌现。还有伊斯兰革命,它至今仍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相冲突,尽管它自身也已走向某种资本主义化。我把它们看作把我们从冷战主导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为我们提供新东西的力量。它们给了我们理解冷战如何在政治上终结的线索……

我眼下正在写的一篇文章是在审视数字依附——数字权力如今极为重要。我试图理解的,也是一个福柯式的老问题:福柯所谓“真理游戏”的概念,即自我反思、自我处理经验的方式,如何把经验转化为真理。当然,数字权威的存在让我们看到——正如许煜的“递归性”(recursivity)概念所示——当你使用社交媒体时,会存在一种机制,让你的自我看似是自己形成的,实际上却是算法在把你推向某个方向。它在塑造你的自我,可这一切看上去又像是你主动进行的过程。

我认为,帝国主义是霸权的一个子集。霸权是支配,而帝国主义,是一方提取另一方的资源并占为己有……它们以不同的方式塑造着人们的自我。但是,自我的塑造究竟如何发生,以及全球南方的人们能否在不同模式之间作出分辨——这正是我现在所要审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