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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军锋|《独立宣言》250年:美国政治的三重张力

时间:2026-07-21 20:40:07 点击: 【字体:

《论〈独立宣言〉》,[美]卡尔·贝克尔著,彭刚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9月出版,201页,25.00元

《美国政治:激荡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美]塞缪尔·亨廷顿著,先萌奇、景伟明译,新华出版社,2017年出版,419页,59.00元

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宣告北美十三个殖民地脱离大英帝国。这份文件被后世称为美国人“政治圣经”,以“人人生而平等”的誓言,将长期处于消极地位的“沉默的大多数”推上政治舞台的中央,赋予他们一个空前响亮的名称——“人民”。宣言开篇即“概括地阐述了一种民主的政治哲学”(贝克尔,18页)。从此,“君权神授”淡出,“政权民授”登场;宫廷政治让位于广场政治,贵族等级秩序让位于自由人的平等秩序。这是人类观念和秩序结构的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

二百五十年过去,这场“人民的加冕礼”远未落幕。从《独立宣言》到1781年《邦联条例》,再到1787年《合众国宪法》,美国建国者们在“人民主权”的旗帜下展开了一场漫长而曲折的制度实验。《独立宣言》是基本原则,是“体”;《邦联条例》与《合众国宪法》是前后递嬗的两种制度实践,是“用”。一“体”两“用”,共同构成理解美国政治的轴心。其间,三重张力始终贯穿美国政治:代理与代议的功能之争、主权与治权的权能之辩、自由与平等的价值之裂。它们既是美国的政治的痛点,也是现代政治文明普遍困境的极端呈现。

代理与代议:谁代表人民?

《独立宣言》宣示主权在民,但人民本身并不直接治理国家,只能通过代表行使权力。问题是:代表应当是人民意愿的消极传声筒,还是积极综合者?前者指向“代理”逻辑,后者指向“代议”逻辑,二者的张力构成了美国政治的第一重难题。

在北美,代理逻辑根深蒂固。殖民地时期,议员投票必须以选区选民的即时意愿为依归;参加大陆会议的代表须严格遵守各殖民地议会的授权指令。“无代表,不纳税”的革命口号,隐含的正是典型的代理逻辑,即只有我的代理人才能对我征税。无论是否符合事实,在美利坚人的认知惯性中,只有距离人民更近、直接受人民控制的机构才值得信赖。

独立后,各邦宪法不约而同地推行议会主导,弱化行政权威。绝大多数邦宪法明确规定,行政首长由议会或人民选举,每年改选。《邦联条例》索性不设独立行政机构,将实际行政权力纳入邦联国会框架,邦联委员会作为休会期间的日常执行机构,向邦联国会负责,实行集体领导,决议程序遵循一邦一票,重大决议须九个邦一致通过,委员会主席每届任期不超过一年,条例修改须得到所有十三邦议会批准。这套制度是代理逻辑的极致体现,也迅速暴露出治理效能低下的致命缺陷。

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联邦党人文集》

1787年制宪,建国精英们引入代议逻辑。试图用“共和”为“民主”降温。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中提出,代议制通过“扩大疆域”筛选民意,遏制党争,防止“多数暴政”,以制度延迟和过滤机制降低民意的即时性和情绪化特征。这是将民主共和化的过程,就是用代议制为直接民主“降温”。民主强调权力来源,人民直接行动,共和强调权力如何被组织,通过制度设计来规范统治关系,是一套冷却民主激情的装置。政府既要回应人民诉求,又要保持相对自主,这是现代共和国家合法性面临的核心挑战。代理与代议,是美国政治的第一重张力。

将民主共和化,并不意味着代理逻辑彻底淡出,事实上从未退场。在美国,从地方社区到华盛顿特区,民众对各级政府的信任度依次递减;华府距离人民最远,便被贴上“腐败渊薮”的标签。时至今日,国会极化、议员沦为“选区代理人”而非“国家利益代议者”的现象,正是这一张力的当代延续。2024年大选后,共和党与民主党在国会中的零和博弈,使得“代表谁”的问题再度尖锐化,代表本党基本盘,还是代表超越党派的公共利益?代理逻辑与代议逻辑的拉锯,仍在撕裂美国政治的肌体。

主权与治权:人民能自己统治自己吗?

代议制的引入,将主权者人民与治权者政府剥离,这构成了美国政治的第二重张力。

《独立宣言》宣称,治权者政府的正当性源自被治者的同意。但人民如何表达同意?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实践中,周期性选举在动员人民的同时,也将整体的人民分解为碎片化的选民。人民被划归不同选区,随党派政治不断分化重组,甚至受到自利政客的蛊惑操纵(如“1·6”冲击国会山事件)。人民选举代表进入不同性质的权力部门,部门之间又彼此牵制,而每个部门都宣称自己代表人民,部门对抗的背后是不同人民群体的对抗。政府因部门对抗陷入僵局无所作为时,人民对政府的信任便随之崩塌,一个悖论由此形成:人民自己选举的政府,却得不到人民的信任。

2021年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在华盛顿街头举行抗议活动。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人民建立的政府,却因担心失控而被各种分权手段束缚手脚,治理效能无从兑现;效能低下的政府反过来进一步丧失民众信任。这是美国代议体制的结构性困境。

“主权治权化”的冲动始终潜藏在美国政治中。选票是政客的“生命线”,选票争夺战成为政治的首要关切,代议政治集中表现为无休止的选战。人民被全天候唤醒,始终处于被动员状态,主权者随时准备接管治权。但人民若直接行使治权,又发现外交、财政、军事等复杂事务远超其管理能力。

人民如何出场而不常驻?代表如何自主而不僭越?主权如何至上而不吞噬治权?治权如何有效而不失控?这些问题,美国二百五十年来未能给出稳定答案。

从邦联到联邦,从国会主导到三权分立,建国精英们试图用制度设计回应这些追问。但制度是静态的,政治是动态的。2024年大选后,关于“深层政府”的阴谋论盛行,民粹主义话语中“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的呼声高涨,正是“主权治权化”冲动的当代爆发。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推行“政府效率部”改革,试图以行政命令绕过官僚体系,本质上也是主权者人民(或总统以人民的名义)试图直接驾驭治权的尝试。这种尝试能否突破代议制的制度约束,抑或将加剧治理危机,仍有待观察。

自由与平等:双翼还是双刃剑?

《独立宣言》一方面宣示民族平等,摆脱民族依附和民族压迫,实现独立;另一方面宣示个体平等,人人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自然权利。这里的“自由”既有免于压制的“消极自由”,又有进取有为的“积极自由”,还有免于依附的自由,也就是“独立”。宣言结论中宣示联合殖民地成为“自由且独立的国家”,标题以“独立”为标识性概念,正在于呼应“自由”的三重含义。

民族平等(独立)针对帝国统治,指向民族解放;个体平等针对贵族特权、阶级压迫,指向个体解放。人民政府即平等政府,平等政府即自由政府。在《独立宣言》的价值承诺中,自由与平等,本是现代政治的双翼,相互配合,彼此助力,在实践中却趋向分途,沦为左右翼势力互搏的“双刃剑”:是自由优先还是平等优先?成为当今美国政治极化的焦点、左右翼文化战争的关键。自由与平等之间的价值冲突,构成美国政治的第三重张力。

左翼进步派主张平等优先:贫富分化、金权政治、种族和性别歧视是美国面临的最大威胁,政府有必要通过税收调节、选举制改革、平权政策消除社会不平等。他们坚持族群文化多元主义,认为多元正是美国的强大之源。真正将美国人凝聚起来的是自由民主的核心价值观,即“美利坚信条”。既然曾经的美国有负于有色人种、妇女、移民、跨性别群体,那么,如今的美国就应当想方设法对这些身份群体做出相应的补偿。进步派认定,美国的伟大在于她从一开始就是“山巅之城”、普世价值的载体和正义的化身。为此,美国对世界负有义不容辞的道义责任,是全世界受压迫者的庇护所,是引领人类走向文明的“灯塔”。美国的伟大源自其一以贯之的道德“软实力”,应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美国始终站在人类道德的制高点,必要时不惜使用武力输出美国的价值观和制度模式。

查理·柯克遭遇枪击前

右翼保守派主张自由优先:政府的过度介入扭曲了自由市场,导致政府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制造官僚特权和腐败。他们认为美国是“大熔炉”,而非“巴别塔”,不仅需要“美利坚信条”,更需要塑造共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传承,为此,应确保盎格鲁-新教传统的主导地位。查理·柯克生前发起“转折点美国”,利用播客媒体矩阵,配之以密集的校园宣讲活动,倡导个人责任、自由市场、有限政府和基督教伦理等保守派价值观,强调美国历史的正统叙事和“美国遗产”教育;副总统万斯发起“传统美国人”,强调历史传承和文化正统、英语的主导地位和宪政价值观,借以强化美国的文化归属感和守护意识。要求废除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中出生公民权条款,反对进步派倡导的“多元文化主义”“觉醒”教育、“取消文化”,反对各企事业单位用人过程中推行的“多元、平等、包容”政策,反对进步派平权政策中的身份优待,要求推行统一的优绩标准。保守派认定,美国是美国人的美国,不是全人类的美国,美国人珍视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美国不必为他国是否接受自己的价值观而操心。“美国优先”是政府的分内之责,对外政策的核心目标应是推进美国国家利益。利用霸权为美国人谋福利的同时,通过一切手段强化自身霸权,这本就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美国人尽可以理直气壮、问心无愧且心安理得。

自由与平等的价值撕裂,从国内政治外溢至国际舞台。道德主义的美国与现实主义的美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同一个美国在国际舞台上呈现的两幅面孔。“美国全球角色导致的矛盾,首先不在于美国外交政策应当追求权力、自利还是自由、道德,而是限制美国政府权力以增加国内自由,与扩张美国权力以促进别国自由之间的内在张力。”(亨廷顿,412页)从“山巅之城”的理想到“美国优先”的现实,从输出民主到收缩战线,这种摇摆并非偶然,而是自由与平等价值张力在对外政策上的必然投射,它将持续撕扯着这个国家的自我认知。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宣誓就任第四十七任美国总统。

2024年大选,特朗普以“美国优先”口号重返白宫,正是右翼保守派对左翼进步派长期主导外交话语的反弹。然而,完全抛弃“山巅之城”的道德叙事,又使得美国的国际号召力进一步流失。如何在自由与平等之间重建平衡,而非在两者之间选边站队,是美国政治面临的深层价值困境。

结语

上述三重张力——代理与代议的功能张力、主权与治权的权能张力、自由与平等的价值张力——伴随美利坚共和国走过了二百五十年。它们不是美国政治的暂时失调,而是内嵌于其制度基因中的结构性矛盾。在经历了一系列“宪法时刻”的严峻考验之后,美国人仍将面临更多难以预料且更为凶险的挑战。

美国政治的困境,本质上是现代政治文明普遍困境的极端呈现:人民如何既当家做主又不陷入民粹?政府如何既对人民负责又保持治理效能?社会如何既保障自由又促进平等?

理解美国政治的三重张力,不是为了评判优劣,而是为了更深刻地认识人类政治文明的多样性。每一种制度都在回答“人民如何治理自己”这一永恒命题,每一种答案都要在历史中接受检验。对于政治理论家来说,过程本身比结果更加引人入胜。我们有理由期待,合众国未来遭遇的每一次考验,都将成为政治理论研究推陈出新的“理论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