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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鹄|赵匡胤的安排为什么会失败

时间:2026-07-15 16:10:13 点击: 【字体:

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第二年,母亲杜氏就去世了。老太太不一般,极明事理,在家里拥有不小的权威。临死前,她召赵匡胤的心腹赵普进宫。当着赵普的面,太后问儿子:“汝知所以得天下乎?”随即郑重告诫:“正由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耳。使周氏有长君,天下岂为汝有乎?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太宗赵光义,本名匡义,太祖即位后改)。”

宋太祖赵匡胤

去年陈桥兵变时,后周皇帝柴宗训不过是个七岁的娃娃。这一年,赵匡胤三十四岁,比周世宗柴荣去世时的年龄只小四岁,而长子赵德昭也才十岁。杜太后生在唐末,经历了整个动荡的五代(907-960),见惯了血腥的改朝换代。为了让赵家摆脱这一噩运,她这一不合常情的设计得到了赵匡胤的首肯。赵普作为见证人,就在老太太床前写好了誓书,并在末尾署上“臣普书”。这份誓书从此藏在一个神秘的“金匮”中(《宋史·杜太后传》)

而司马光记载,杜氏临终时的安排,是让赵匡胤“以次传之二弟,则并汝之子亦获安耳”(《涑水记闻》卷一),即赵光义日后传位老三廷美,赵廷美再传给赵德昭。其实廷美和德昭叔侄不过相差四岁,显然与太后强调的政权稳定性无关,应当是赵匡胤为了保证皇位能回归自己的子孙,以廷美制衡光义。杜太后病危至死,历时一个多月,赵匡胤是个孝子,几乎天天守在母亲床前。关于皇位传承,母子间肯定有过充分的交流(王育济、范学辉:《宋太祖传》,人民出版社,2021年,683页),三传方案可以理解为母子二人相互妥协的产物。太后临终前召赵普进宫,等于在一定范围内公开了最终协议。

宋太宗赵炅

十五年后,太祖去世,赵光义顺利继位。仅仅三年,赵炅(光义即位后改名)就借故逼死了侄儿德昭。又过了两年,太宗着手对付弟弟廷美。“金匮之盟”中的重要角色赵普,此时又出场了。

太祖末年,身为宰相的赵普,和皇储赵光义的明争暗斗发展至水火不容,他甚至秘密向太祖建议废止金匮誓约。赵匡胤权衡再三,罢免赵普担任十年之久的宰相,让他离开了京城。如今太宗欲剥夺弟弟的合法继承人身份,这位当年的见证人恰好可以派上用场。于是赵炅召见昔日的对手,“以传国意访之”,试探他的口风,而赵普心领神会,进言:“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二)两人一拍即合,伪造了一份仅仅记载赵匡胤传位赵光义,不见再传三传的誓书,以掩人耳目。这份伪书公布几天后,赵普复相。第二年,赵廷美被流放到湖北房州(武则天曾将儿子中宗李显废黜,流放到此地),两年后死在了流放地。

赵匡胤生前恪守誓约,儿子却不得其死,论者往往为赵炅之冷酷、赵普之诡诈而欷歔。而在《宋论》中,王夫之谈及此事,却将矛头指向了宋太祖。

王夫之

船山云:

将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则亦惟己之无私,而他非所谋也。将欲立长君,托贤者,以保其国祚乎?则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为后之更授何人者谋也。故尧以天下授舜,不谋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谋禹之授启也。授禹,而与贤之德不衰;授启,而与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时,行其志,而上协帝心,下顺民志,尧、舜岂能豫必之哉?

尧、舜禅让,传贤不传子。而帝位得之禅让的禹,却没有继续传贤,选择了传子。这并非禹有私心,而是历史情境使然。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抽象的美好制度,任何成功的制度,都要和具体、特殊的现实局势相匹配。

自禹传子启以来,传子成了天下人认同的君位继承制度。如果出于个人信奉的理念,以天下为公器,以传子为私,那也只能限于自我实践,不能强行推广这一做法。如果因为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亟需有能力的君主,放弃传子,那也只能选定自己的接班人,不能预先替接班人选定接班人。尧将天下禅让给舜时,没有想过舜是否会同样禅让于禹;舜将天下禅让给禹时,也没有想过禹是否会传位给儿子启。舜行禅让,禹则传子,都是根据当时的情境做出的选择,不是尧、舜能够预先策划的。

王夫之著《宋论》

吴寿梦为四世之谋,而僚死于光;宋穆公为三世之谋,而与夷死于冯。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乱之生,慝作于骨肉而不可止。

违背深入人心的传子制度,设计再传乃至三传方案,会在骨肉间制造深刻的裂痕,酿成无从避免的悲剧。船山举了两个例子:春秋初年的宋穆公与春秋晚期的吴王寿梦。

宋宣公认为弟弟穆公比儿子与夷更有贤德,临死时把君位传给了弟弟。后来宋穆公为报答哥哥,同样舍弃儿子公子冯,把君位传给了与夷,并将公子冯流放到了郑国——此举暗藏玄机,不让公子冯留在宋国,和与夷确立君臣关系,是希望日后与夷传位给冯。

与夷即位后,郑国手握公子冯这一“奇货”,试图送其回国,取代与夷,于是宋郑之间爆发了绵延多年的战争,直到公子冯勾结宋太宰华督弑君,篡位成功。在这场悲剧中,孔子的先人宋司马孔父嘉(孔父是字,子孙“以字为氏”,遂有孔氏)忠于与夷,不幸罹难,子孙为避祸,离开了父母之邦,来到鲁国。

吴王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眛(《春秋》作‘夷末’),次曰季札”。最小的季札最贤,“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寿梦让诸樊继位,希望兄弟依次相传,最后传给季札,结果也引发了骨肉间的残酷杀戮。

老三余眛死时,“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余眛子僚即位。这引起了诸樊之子阖庐(公子光)的愤怒:“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史记·吴太伯世家》)于是在伍子胥推荐下,阖庐阴养死士专诸,等待时机。

鲁昭公二十七年(前515),乘吴国大军伐楚,国内空虚,阖庐设宴招待王僚,借机发动政变。王僚虽接受邀请,但戒备十足,从王宫至阖庐宅,一路布满甲士。进门后,“门、阶、户、席(酒席上王僚的座位),皆王亲(亲兵)也,夹之以铍(长剑)”。进肴者须在门外脱下全身衣物,换一套服装,然后膝行而前,“执铍者夹承之”,剑尖抵着进肴者的身体。王僚以为,如此防范,万无一失。不料专诸“置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弑王”(《左传》)。王僚、专诸和那条鱼同时开膛破肚,场面极其血腥。

王夫之认为,骨肉相残的根源,是当初的设计者“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宋穆公传位与夷是“公”,期盼与夷传冯是“私”,这好理解。但吴寿梦希望季札继承君位,哪来的“私”?船山把答案留在了最后,他接着分析赵匡胤的错误:

宋太祖惩柴氏之托神器于冲人而传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传廷美,三传德昭,卒使相戕,而大伦灭裂,岂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尧、舜不能必之于舜、禹,而己欲恃赵普之一人,以必之于再传之后乎?

赵匡胤有鉴于柴氏失国,接受母亲遗命,传位给弟弟,作为特殊局势下的权宜之计,无可指摘。但他心有不甘,自诩聪明,设计出“再传廷美,三传德昭”的方案,不仅未能替爱子巩固皇位,反而葬送了他的性命,还连累三弟,弄得一家人刀光血影,诚所谓愚不可及!

传位太宗,太祖可以做主。至于太宗会不会传位廷美,廷美会不会传位德昭,那时赵匡胤早已是垄中枯骨,岂是他左右得了的!别说宋太祖,就是圣王尧、舜,也自知力所不逮,不敢妄图约束自己的继承人,拟定再传方案。王夫之认为,杜太后临终召见赵普,其实是赵匡胤的主意。他希望让自己的心腹充当监督人,以保障爱子的帝位。这不过是痴人做梦。

变不可知者,天之数也;各有所怀而不可以强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于天,以一人而取必于无定之臣民,则天、人无权,而惟己之意欲。圣人之不为此也,所以奉天而顺人也。且使太宗而能舍其子,以传之弟与从子也,不待吾之郑重也。如其不能,则骨已朽,言已寒,与闻顾命之赵普且笑我为误,而况拜爵衔恩于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观之不达,虽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

世事无常,局势变化不可预知,这是万能的主宰者的权柄;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意愿,不可能强迫他们衷心接受他人的选择。一个人,要求上苍按照他的意愿行事,一个个体,哪怕贵为君主,要求治下所有臣民无条件拥戴他的决定,难道上天和普天下的个体都丧失了自我意志,听凭这个人操纵吗?圣人则不然,尊重现实,顺应臣民的意愿。

如果宋太宗由衷感激哥哥,愿意将皇位传给弟弟和侄儿,不需要太祖郑重地以誓书加以约束。如果太宗本人并不情愿,兄长尸骨已寒,连在赵匡胤的设计中充当监督人的赵普,都转而投靠当今圣上,借批评太祖来献媚,更何况满朝都是太宗提拔的官员,区区一纸誓书又有何用?

“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这句振聋发聩的话,是儒家的精髓之一。寿梦强人所难,要求子孙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哪怕其意愿是天下为公,这也是“私”。没有开阔的胸襟,不承认人世间诸多事务超出了个人掌控,绞尽脑汁,设计再精巧,也不过是精致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