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制图:郭韶明(图片由AI辅助生成)
现在还有乡土文学吗?
从鲁迅笔下的未庄、土谷祠、乌篷船,到沈从文笔下的山寨、码头、少女翠翠,从赵树理的“山药蛋派”到孙犁的“荷花淀派”,从莫言描绘的魔幻又荒诞的高密乡土,到贾平凹用方言土语勾勒的陕西农村……乡土文学有着一条清晰的传承与发展变化曲线。从民国时期开始,到出生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作家群为止,乡土文学一直是中国近现代文学的主流,谈到这个时期的中国文学,其实主要就是谈论乡土文学。
直到现在,人们仍然能从纯文学期刊上,读到“正宗”的乡土文学,生产队、交公粮、放水牛、铁蛋他娘……只是这样的乡土文学,已经很难走出期刊版面,为读者所关注到。在一些省市级报纸副刊,仍可以见到此种风格的乡土散文。但除此之外,乡土文学正在全面后撤,取而代之的,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类型文学,以及聚焦20世纪90年代快速城市化后至今的城市文学。
在电影院,再也看不到《老井》《喜盈门》这样的农村题材电影,在荧屏上,自然也难以看到《篱笆·女人和狗》 《苍生》类似风格的电视剧。近年的《老农民》《平凡的世界》等电视剧虽也是表现过去农村的题材,但从演员到导演风格,从叙事手法到观念体现,也融入了无形的现代化观念和城市化表达。包括影视作品与小说、散文在内,乡土文学已经失去了过去的那种“原汁原味”。
所谓乡土文学的“原汁原味”,即是基于农耕文明经验的直接书写,比如鲁迅对乡土环境的批判书写,茅盾对普遍命运挣扎的关注,沈从文对田园牧歌的诗意表达。但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乡土文学主流作家开始在前辈作家的基础上,对乡土文学进行现实主义、魔幻主义、先锋叙事等多方位的探索。事实上自莫言、贾平凹、韩少功、张炜 等出生于1950年代的作家开始,乡土文学从形式到内容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其中,纯粹的乡土气息在不断消弭,对世界的向外观望,对城市生活的接纳,对给躁动精神寻找出口的渴望,都在使乡土文学由内至外发生着裂变——这一过程完整地伴随着国门的打开以及城市化的提速,“乡土文学”中的“乡土”二字走向消失,文学的分类以及文学的面孔,就此也模糊起来。
对于70后、80后这两代写作者来说,他们的写作可以用“小镇文学”或“城乡移民文学”来概括。他们出生在农村、小城以及城乡接合部,成长于小镇或中小城市,发展于大中城市,受到过乡土文学的滋养,但更多被城市生活所影响。和1950年代出生至今仍是文坛中流砥柱的作家们不同,已届中年的70后、80后作家,有着漫长的青春期,以及对于成长年代的深情眷恋,他们的写作通常针对某一时间片段或某一具体事件展开,不再执着于大开大合的史诗感,转而聚焦于具体的生命经验,拒绝为乡土生活加滤镜,他们对迟滞于城市发展的乡村、对难以扎根的大城市,都抱有警惕心态,他们继承了乡土文学,但同时也给乡土文学曾经的主流写法画上了句号。
“乡土文学终有一天会消失”“乡土文学消失要有一个过程。至于以后的文学是个什么样子,年轻作家说了算”,贾平凹在2015年如是说。社交媒体、短视频、AI的超级繁荣,使得乡土文学作为一种显性流派或许会消失,但乡土经验作为文学的隐性基因仍然重要。因为,农业文明并未消失,乡土文学在当代文学中,仍然具有底色价值,缺少了乡土文学所提供的支撑,文学很可能会更极端地走向架空、虚无、缥缈。今天在书写乡土文学的时候,不必再重复对麦田、蛙鸣、炊烟等进行符号化描写,要尝试跳脱出记忆与习惯所培养出来的乡土叙事,好的乡土文学仍然有可能诞生于年轻一代人的笔下。
那么,今天如何写好乡土文学?
想写好乡土文学,要清楚乡土文学的源头。自《诗经》以降,乡野民谣、农事诗、徭役诗就为文学铺就了一条宽阔的乡土叙事大道,两三千年来,文学与乡土就是共生互哺的关系。只要人类需要粮食,只要农业文明光辉仍在,乡土文学就不会彻底消失。哪怕在AI时代,用AI制作出来的乡村小院生活、雨后清新田野、林中鸟类叫声等视频,仍能让手握手机的人们出神怀想。也有一种可能,越是未来人工智能发达的时代,人们越会以文学的形式怀念曾经的乡土生活。因此,未来的文学书写,必然要重新发现乡土魅力,以回归的文学手法,带领读者穿越时光。
找到自己的位置,有利于建立乡土文学写作过程中的身份认同。这个位置包括自己的生存地理位置,在城市还是乡村?是定居者还是漂泊者?是主人公还是寄居者?身份的迷失使人坠入立场的迷惘——尽管这一状态也催生了大量与乡土有关的非虚构写作佳作,但写作者仍然要找到安身立命之处,才能够写出更具穿透力的作品;除了地理位置的确认之外,精神坐标的确立,也有助于乡土文学的重新生根,在数字游民时代,人容易将虚拟世界当作故乡,但在精神层面,写作者仍要为自己寻找到一个精神坐标,并一直保持奔赴的姿态,由此滋长出一个丰富的心灵世界,若无心灵世界的“土壤肥沃、水草丰沛”,写作将难以持续。
写作上要保持流动感。乡土文学离不开自然环境、人文地理、社会风俗、人生百态等,这些要素,往往又具有地域特征,是固定不变或者说变化缓慢的,保持写作的流动感,意味着写作者不能仅仅使用“游历家”的眼光打量或欣赏乡村,那样容易形成单薄的乡村景观化;更不能固守原地,单纯地美化乡村,当下乡村已不是农耕时代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发现乡村现貌,以及观察乡村内部,变得比过去艰难许多,写作主体与写作对象之间均要保持足够的流动感,才能在不断失焦后重新聚焦,呈现一个更真实、更当下的乡村。
要写一个活的乡村。过去的乡村已经成为历史。集约化与自动化使得乡村成为农场,乡村的城镇化模糊了村与城的边界,而一个鲜活的、活跃的、有气息的乡村,正处在这样的边界当中。要尽可能地避免抒情,乡村的抒情时代也一样变成了老照片,现在的乡村人,和城市人一样拥有同步看世界的窗口——哪怕那个窗口仅仅是一块手机屏幕,要写他们正在经历的困扰与迷茫,在倍速时代,他们正在被拖拽着前行,在人人需要被看见的时代,他们一样需要被书写,被发现,他们的面孔与故事,藏着这个年月最令人动容的表情和内核。
再写乡土,已无法用“新乡土文学”或者“寻根文学”来命名,在过去几十年,文学已经多次在相关概念下寻找出处与扎根之处。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文学的乡土元素作为背景也好,作为血脉也好,都应该被重视,被大篇幅书写,因为文学这棵树,只有在乡土的空气与土壤中,才能重新枝繁叶茂。
韩浩月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12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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