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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洋品牌捧热,植物奶在国内遭遇增速危机

时间:2026-07-01 20:20:08 点击: 【字体:

【文/王力 编辑/吕栋】

早上八点,站在星巴克柜台前,有人会在全脂、脱脂、燕麦、巴旦木四个选项里犹豫,也有人会直接加三块钱换燕麦奶。

而如果你走进Ole或者City Super的进口超市,会发现货架上远不止燕麦奶——杏仁奶、椰奶、豌豆奶、夏威夷果奶,甚至还有植物基酸奶和植物奶酪。一排排包装精致的英文标签,在提醒你一件事:中国人的身体,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

《柳叶刀》的研究指出,东亚人群乳糖吸收不良的比例高达90%到100%。这意味着你身边每十个人里,可能有八九个喝了牛奶会腹胀、肠鸣、甚至腹泻。但长时间来,我们的反应不是寻找“替代品”,而是“多喝几次就好了”,或者把锅甩给“牛奶性凉”。

一个更值得玩味的问题是:中国人的早餐桌上明明早就摆着豆浆、杏仁露、核桃奶——这些本质上就是“植物蛋白饮”——但我们却从来没有一个“植物奶”的概念。直到进口超市的货架上出现了一排排洋品牌的燕麦奶、杏仁奶,我们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不适合喝牛奶,原来植物也能叫奶”。

但这个过去被洋品牌捧热的“植物奶”,现在却遭遇了增速放缓。根据《2025年中国植物蛋白饮料行业发展报告》,2025年1.2%的增速相比此前的20%以上的高速增长出现了明显回落,标志着行业正式从“增量扩张”全面转入存量竞争阶段,仅靠品类红利就能实现增长的时代已经结束,后续增长将完全依赖产品创新、场景深耕和渠道效率提升。

八九成人乳糖不耐,为什么我们还在“硬喝”牛奶?

要理解这个悖论,先得把“乳糖不耐受”从医学名词拉回日常经验。它不是什么需要去医院确诊的罕见病,而是大多数人身体里的默认设置——婴儿期断奶后,小肠里的乳糖酶活性就会逐渐下降,这是基因里的正常程序。欧美人群中,因为历史上长期的畜牧业和乳制品摄入,进化出了乳糖酶持续表达的基因突变;但在东亚,这种突变极为罕见。

所以喝完拿铁就拉肚子,不是你肠胃娇气,是你身体在正常运转。

但很多国人面对这个问题时的反应很有意思。一方面,《2021中国奶商指数报告》说,中国有1.9亿人觉得自己乳糖不耐,其中65.7%的人认为"只要不耐受就不能喝奶",把这事儿想得太绝对了。另一方面,另一拨人完全走了另一个极端——他们拉肚子、胀气,不怪乳糖,怪"牛奶寒凉",或者觉得"空腹喝奶伤胃",然后就琢磨出各种招:饭后喝、热着喝、少喝点,用土办法跟身体较劲。

这两种反应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深的道理:在中国,牛奶从来不被当成"可以替代的营养品",而是被当成"有营养但可能不适合我的东西"。这个想法,跟我们几千年的饮食传统有关。

在西方,牛奶是理性营养的象征,是工业化营养学里的标杆。但在中国人的饮食里,"喝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营养品类。豆浆不是"蛋白质来源",它是油条的老搭档;杏仁露不是"植物奶",它是宴席上的甜汤;核桃奶不是"健脑饮品",它是过年送礼的礼盒。它们都嵌在具体的生活场景里,而不是挂在营养学的框架上。

这个"场景绑定"的规律,在中国植物蛋白饮料行业里看得特别清楚。露露杏仁露从80年代起就是植物蛋白饮料的老大,定位就是餐桌上的饮料和过年送礼;椰树椰汁三十年就一句"从小喝到大",锁定的是聚餐时解腻的场景;六个核桃"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每年卖得最好的时候是高考季。它们的成功,都是靠死死卡住一个场景。但也正因为卡得太死,它们始终走不出自己的小圈子,没法去跟牛奶抢地盘。

直到那些进口超市里的洋品牌植物奶出现之前,"植物奶"这三个字,在中文里很少有人提。

从豆浆到“奶”,植物奶概念是怎么被叫醒的

2018年前后,当OATLY、Alpro、Califia Farms等海外品牌陆续进入中国,它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不是竞争,而是"品类真空"。彼时的中国市场上没有"燕麦奶"这个品类,消费者看到货架上的OATLY,第一反应是“燕麦味的牛奶?”或者“洋豆浆”。

OATLY的选择后来被总结为“三个一”战略:一个城市(上海)、一个市场(精品咖啡)、一个产品(咖啡大师燕麦奶)。这个策略绕开了C端消费者教育的高成本,转而通过B端咖啡师来"翻译"产品价值:一杯拿铁20元,一杯燕麦拿铁25元,消费者感知到的不是"燕麦奶5元太贵",而是"一杯咖啡25元很正常"。通过咖啡渠道,OATLY把"乳糖不耐受友好""含膳食纤维""0胆固醇"这些标签,绑定了"植物奶"的概念。

豆浆为什么没做到这一点?因为它太成功了。

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植物蛋白饮品之一,豆浆在中国有上千年的饮用历史,它不需要向牛奶证明自己的价值——它本身就是早餐的默认选项。这种根深蒂固的场景绑定,让豆浆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市场渗透率,但也让它失去了"品类扩张"的野心,从未试图走进咖啡、烘焙、或者高端餐饮的语境里。海外品牌的不同在于,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作为"milk alternative"被设计的,这些在欧美市场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号,在中国市场被翻译成了一个更实用的卖点:"乳糖不耐受友好"。

不过,这个曾经改写中国植物奶叙事的故事,最近又有了新的转折。2025年OATLY大中华区实现收入1.3亿美元,同比增长13.1%,是集团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但进入2026年一季度,大中华区收入却同比下滑2.1%,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由盈转亏。与此同时,OATLY集团整体仍深陷亏损:2025年净亏损1.53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净亏损进一步扩大,股价较巅峰期已下跌超过70%,市值缩水至约2.57亿美元。

2025年7月,OATLY宣布对大中华区业务启动"战略审查";据知情人士透露,由大中华区总裁张春领衔的本土管理团队,正与总部磋商,最快可能在2026年内完成对这块业务的管理层收购。换句话说,那个八年前教会中国人“燕麦也能叫奶”的品牌,如今可能要把自己在中国讲了八年的故事,交还给最懂这个故事的本地团队。

据行业机构测算,2025年国内植物蛋白饮料相关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000亿元,杏仁奶、椰奶、豌豆奶、植物基酸奶等品类相继涌现。政策端亦有助推——2017年国务院《国民营养计划》明确提出实施“双蛋白工程”,将优质动物蛋白与植物蛋白共同列为主要营养基料。伊利推出植选豆奶和燕麦奶,每日盒子、Oatoat等新锐品牌在2020年前后集中涌现并斩获多轮融资,颂优乳、佳禾等传统企业也纷纷布局。

当“植物基”消费认知被打开,豆浆、燕麦饮们得以重新定义自己。A股“植脂末第一股”佳禾食品正将这一趋势押注于江苏南通——今年5月公告,拟于7月启动年产46万吨超级植物奶项目,选址海门经开区,建设期3年,内部收益率测算13.81%,规划8条高速灌装线。耐人寻味的是,项目意向投资从3月框架协议的10亿元下调至6.5亿元,产能规模不变,试图以更少资金办同等体量的事。但公告坦言不确定性:地块未摘牌、环评审批中;公司货币资金仅4.07亿元,缺口依赖分期贷款,落地存变数;植物奶赛道已入存量竞争,产能消化承压。

更显窘迫的是公司自身处境。主业植脂末、咖啡油脂等B端原料承压,2025年业绩预告显示全年净利润仅3000万至4500万元,同比降幅达46%–64%,扣非净利降超八成。在主业低迷、现金短缺下,公司仍押注新赛道,近年已推出自有品牌“非常麦”“金猫咖啡”等C端矩阵,新建产线延续代工+自有品牌并行模式,试图平移供应链优势。截至7月1日,股价报9.38元/股,年内跌近20%。

谁在中国资本市场上卖植物奶?

佳禾食品并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想在植物奶赛道上讲故事的上市公司。把镜头拉远一点看,几乎所有能被称为"中国植物奶"的上市公司,眼下都在经历类似的挣扎。

观察者网制

在中国植物蛋白饮料的版图中,垂类巨头与综合乳企正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承德露露在杏仁露赛道近乎垄断(市占率超90%),但2025年交出近五年来首份营收净利双降的成绩单。其结构性问题极为典型:杏仁露单一产品贡献超九成收入,且销售高度集中于北方市场,“单品+单区域”的依赖症令其在品牌老化和渠道下沉不足的双重压力下举步维艰。为破局,公司于2025年押注中式养生水新赛道,并加速南下——杭州淳安年产15万吨的新产线预计2026年10月投产。然而,早在2022年便启动研发的“杏仁奶”新品类至今难担大任,2025年营收仅0.11亿元,同比下滑5.69%,贡献几乎可忽略不计。

养元饮品(六个核桃母公司)处境更为严峻。2025年营收与净利润双双录得两位数下滑,较2015年91.17亿元的营收峰值已跌去近40亿元;核心单品核桃乳2025年销量较2018年下降超四成。公司早在2020年便将“每日养元植物奶”定位为第二战略单品,但市场反响惨淡——2025年,该品类所属的“其他植物饮料”业务营收仅275万元,几近于无。令人玩味的是,在主业与新品双双疲软之际,公司将大量精力和资金投向半导体(含长江存储)、人工智能、新能源等对外投资领域,那条“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的广告语多年未变,公司似乎更愿意让资本去别的赛道“用脑”。

维他奶国际这家1940年创立的豆奶老字号,至今未能走出2021年舆情危机的阴影。2025/2026财年中期业绩显示,其中国内地市场收入与净利润双双下滑,而内地市场贡献了集团约55%的收入和超63%的净利润。管理层将颓势归因于传统零售渠道收缩、植物奶及茶饮增速放缓,同时蒙牛、伊利、达利食品等综合巨头纷纷入局豆奶赛道,进一步蚕食其份额。

伊利股份则是另一番景象。作为早在2017年便推出“植选”品牌的综合性乳业巨头,植物奶在其庞大的产品矩阵中始终只是一个并不突出的分支。2025年,伊利实现营收1159.31亿元,归母净利润115.65亿元(同比增长36.82%),是唯一实现营收利润双增的综合性乳企——真正拉动业绩的引擎是奶粉和冷饮业务,而非植物基产品线。这也揭示了巨头与垂类公司的本质差异:植物奶的成败动摇不了伊利的根基,却是承德露露、养元饮品们安身立命的全部。

至于椰树集团,尽管椰树椰汁三十年来稳居植物蛋白饮料的现象级大单品,但这家公司至今仍未上市。多年来IPO传闻不断,却始终未能真正叩响资本市场的大门,成为国内植物蛋白饮料圈少见的“局外人”。

豆浆有早餐,椰汁有聚餐,植物奶有啥?

落差的核心在于,中国人了解植物奶的速度,比接受它快得多。虽然大家都知道植物奶不含乳糖,但很少有人会固定购买。它没有像豆浆配早餐、椰汁配聚餐那样,找到属于自己的专属场景。所以资本一撤,经销商一犹豫,这个刚热起来的品类就撑不住了。

不过,不是所有植物基产品都遇冷。椰子水品牌if的母公司2025年在港交所上市,首日大涨60%,市值一度突破百亿港元。这说明“植物基”并不是铁板一块:消费者愿意为场景清晰的椰子水痛快买单,却对定位模糊、试图替代牛奶的复合植物奶越来越谨慎。佳禾食品砸下6.5亿元,赌的就是自己站在对的那一边。

环保可能是下一个变数。生产1升牛奶要耗水约1000升,燕麦奶只需50升;畜牧业的碳排放占全球14.5%,植物基农业只有它的十分之一。在欧美,环保是购买理由;在中国,虽然超六成Z世代愿意为环保多花钱,但露露、椰树、六个核桃这些本土品牌,从来没把环保当卖点,还在讲“送礼”“营养”。如果能在低碳加工和环保品牌上补课,本土植物奶未必没有超车机会。

不过,从认知到赚钱,路还很长。承德露露花三十年建立的“杏仁露”心智,被一款年营收才0.11亿元的“杏仁奶”新品慢慢消耗;养元全力推出的“每日养元植物奶”,六年下来只卖了275万元;连教会中国人喝燕麦拿铁的OATLY,也在考虑把中国业务交回本地团队。而佳禾食品——一家靠植脂末起家的公司——却在货架份额持续缩水的节点,把6.5亿元押在一块还没竞拍到手的工厂地上。

也许,这才是2026年“植物奶”真正的含义: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教育的新概念,而是一场拼耐心、拼现金流、拼场景重建的持久战。真正的悬念是,这些押上真金白银的公司,能不能在潮水退去之前,把认知变成回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