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有个基本的规律,就是演化无目的,演化无方向。尽管你像尤利西斯的自我束缚一样,你知道它可能对人类有双刃剑的作用,但你也逃不掉。你可以把自己的耳朵塞住,不被海妖所吸引,但你是控制不住的。”
在搜狐文化“技术与人”阅读沙龙上,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刘业进用希腊神话中“尤利西斯与海妖”的故事形容AI技术发展的现状。在他看来,技术已经处于“失控的演化”之中。
6月18日,搜狐文化“技术与人”系列阅读沙龙的第二场活动在京举办。华中科技大学哲学院教授洪亮与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刘业进围绕“AI时代的变与不变”展开对谈,数字经济智库首席研究员胡麒牧担任本场活动的特邀主持。
活动现场图
在对谈中,两位嘉宾分别从哲学与经济学的视角,审视了技术的狂飙对“人”的冲击。
在洪亮看来,技术发展往往蕴含着关于人的愿景。虽然大模型每过几个月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技术的开发与发展方向所体现出的人类对未来的愿景在一定时期内是不变的。文科的基础研究应该聚焦于这类长周期的问题。
他还表示,人们今天讨论“人”的问题时,通常指的是进化论和科学主义意义上的人类,而观念层面的“何以为人”长期受到忽视。在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的当下,我们亟需从人类的精神遗产中,发展出一种关于“何以为人”的新解释。
刘业进则从经济史角度指出,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进入了一个技术爆炸的特殊阶段。他认为,尽管技术的演化速度在不断加快,但演化的基本规律是不变的。
在他看来,如今的技术发展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失控的演化”,可能会对人的主体性和“人是目的”这一道德准则产生威胁。他进而强调,经济学研究不应只关注经济增长,更应该把人的目的和需求考虑在其中。
01
技术的发展蕴含着人类未来的愿景
谈到技术对人本身的改造,洪亮表示,其实早在2000年前后,美国的科学界和产业界就已经在讨论纳米技术、生物技术、认知科学和信息技术的组合增强人类的可能性。
这种增强包含的一个激进设想是形态自由(morphological freedom),即人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变身体和心智形态,甚至选择用纯粹数字化的方式生存。这种技术可能带来的人类形态变化,会对许多传统的文科观念产生冲击。
面对技术迭代的全面加速,人文学科研究应当如何自处?洪亮认为,关键取决于对问题做什么样的对焦。
技术的发展不仅是技术问题,还蕴含着人类未来的愿景。如果只是跟随大模型的迭代去做研究,可能每过几个月就是完全不同的天地;但如果将问题转向“技术发展蕴含了什么样关于人的愿景”,就变成了一个长周期的问题。
因此,在洪亮看来,文科基础研究不能仅仅被动地跟随技术的发展,而应该具有主场意识,把关注点聚焦于更为长周期的问题。

“数字时代的人论”文库
洪亮主编,[挪]阿恩·约翰·维特勒森 等著,张若愚 等译
商务印书馆 2025-5
洪亮指出,目前对于AI会如何改变人类社会存在各种观点,但那只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愿景。如果我们顺着愿景去考虑现在的生活,很容易有一种挫败感;而如果从我的当下的生活出发,可能会为未来的情况提供一种对冲式的实践。
当前的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更加偏重技术能够做什么,相对缺乏用户视角。但当我们从普通用户的立场重新审视人与技术的关系时,其中实际上包含了个体的选择与价值取向,这是理解技术影响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02
我们处在“失控的演化”之中
刘业进回溯人类经济史指出,在绝大多数历史时期,人类都处在一种毫无变化的生活节奏之中。在现代智人约20万年的历史中,真正值得注意的“技术爆炸”有两次,一次是定居农业的出现,另一次是1700年代以来的技术革命。而我们当下所处的,正是工业革命之后持续加速的技术发展期,这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是极为特殊的时间段。
刘业进认为,生产力的大幅提升对过去的经济学形成了挑战。经济学建立在“欲望无限与资源稀缺的矛盾”这一命题之上,但在技术进步的推动下,物质层面的稀缺已被大幅缓解。同时,传统观点认为经济发展会创造就业。但在新的经济增长模式中,劳动力要素的需求也已经下降,因此传统的经济学教科书可能需要改变。
不过,刘业进也指出,虽然AI会带来劳动力的替代,但仍会有新的就业形态出现。传统经济学关注的物质匮乏问题已经没那么紧迫,但可能会在新的领域会出现新的匮乏,比如在心智活动的领域出现新的供需关系。

传统与秩序:伯克、法国大革命与西方政治的演化
刘业进 著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史宬 2024-9
他进一步提出,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已经进入一个“失控的演化过程”。他指出,“演化无目的,演化无方向”是演化的基本规律,无论是生物的演化还是文化的演化都遵循这个规律。当技术自身形成一个独立的演化域,它的演化便不受人的控制。
在这一意义上,AI对人最大的威胁是它正在侵蚀“人是目的”这一最高的道德准则,使人变成服务于技术进步的工具。
因此,刘业进呼吁,要始终强调人的主体性。在他看来,人是万物的灵长和地球的主宰,不应在技术的持续发展中放弃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坚持,否则失控的技术最终可能对人类有伤害。
03
在AI时代看见“人”
在这场对谈中,洪亮和刘业进都反复提到AI时代“人”的重要性。
洪亮表示,19世纪后半叶以来,我们谈论的“人”更多是指进化论或科学主义意义上的human being(人类),而观念维度的being human(何以为人)是严重缺失的,这种失衡是当代考虑“人”的问题的困境源头之一。
他通过回顾思想传统指出,在近代世界,人们从自然法和自然人性的角度去理解人,然后在自然人性的基础之上配搭上一套道德承诺。用康德的观点表述就是,人是横跨自然界、现象界和本体界的存在者,它既是自然的,同时又享有自由。
二战之后,在对种族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反思中,这种道德承诺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近代康德哲学意义上的自由,而变成了人类不分种族的平等,它其实包含一种通向普遍繁荣的希望。
从近代到现代,这一观念结构的演变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理解“being human”的精神遗产。而我们今天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这些精神遗产的基础之上,结合当下的技术发展,给出一种“being human”的新解释。洪亮把这个问题称为“人之为人的奥本海默时刻”。
刘业进则谈到,主流经济学的一个盲区是“只见物不见人”,其关注的问题是如何推动经济增长、促进消费、满足就业,但它没有研究人的目的是什么。然而,无论技术进化到何种程度,它终究是为了满足人的目的。但在如今的现实中,技术进步与经济增长很多时候已经成为了目的本身。
因此,刘业进表示,我们不能仅研究财富的增长,还要研究人的道德情操。我们应该真正把人当作目的,关注如何形成一个良性的社会,使每个人都作为“人”而被尊重,而不被技术和任何其他的强制力所宰制。
编辑 | 李俊浩
统筹 | 钱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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