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一、汴京梦碎,繁华瞬间化为炼狱
北宋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攻宋,虽然勉强签订了城下之盟,但仅仅一年之后,更大的浩劫便降临了。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八月,金军兵分两路再次南下,东路由完颜宗望率领,西路由完颜宗翰率领,两路大军直扑汴京。闰十一月,金两路军会师汴京城下。汴京城内,北宋朝廷早已混乱不堪。官员们为五百门大炮到底该谁负责而争吵不休,兵部推给枢密院,枢密院又推给军器监,互相推诿之际,金人的铁蹄已经踏至城下。朝中有人痛心疾首,有人却以看热闹的心态调侃着这架笨拙的官僚机器,著作郎胡处晦干脆写了一首嘲讽长诗,讽刺公卿大臣“状如鹿与獐”。
更为荒唐的是,宋钦宗竟然将防守重任交给了妖道郭京。郭京声称自己能撒豆成兵、施展法术退敌,结果率领所谓的“六甲神兵”出城迎敌,瞬间溃败逃窜,金兵趁势攻占外城。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1月9日,金军攻陷北宋首都开封,入城后大肆搜刮财物、烧杀掳掠,繁华的汴京城几乎沦为一片废墟。
城破之后,宋钦宗被金人以议和为幌子诱骗至金营。他到达金营后,金军统帅却不与他相见,只是派人索要降表,并要求用四六对偶句写成。大臣孙觌反复改易四遍方才令金人满意,降表大意不过是向金俯首称臣,极尽奴颜婢膝之态。金人在斋宫里向北设香案,令宋朝君臣面北而拜,以尽臣礼,当时风雪交加,宋钦宗君臣受此凌辱,皆暗自垂泪。

二、搜刮无度,汴京沦为一座被掏空的躯壳
金人的勒索近乎疯狂。他们向宋廷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宋钦宗不敢违背,下令权贵、富室、商民“出资”犒军,实为公然抢夺。负责搜刮金银的户部尚书梅执礼等四人因数额不足被金人处死,官员被杖责、百姓被逼自杀者比比皆是,场面惨不忍睹。开封府甚至派官吏直接闯入居民家中搜括,百姓五家为保,互相监督,若有隐匿便可告发。
金人不仅索要金银,还索要骡马七千余匹,京城马匹为之一空,官僚竟有徒步上朝者。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宋钦宗甚至让自己的妃嫔抵数,不少女子不甘受辱自杀而死。虽然宋廷拼尽全力搜刮,到正月下旬才勉强凑到金十六万两、银二百万两,距离金人的要求相去甚远。
金人随即改掠他物以抵金银。凡祭天礼器、天子法驾、图书典籍、大成乐器乃至百戏所用服装道具,均在搜求之列。诸科医生、教坊乐工、各种工匠也被劫掠。当时吏部尚书王时雍掠夺妇女最卖力,号称“金人外公”;开封府尹徐秉哲将本已羸病之状的女子涂脂抹粉,整车送入金营,开封城内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东京城中公私积蓄为之一空,这座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就这样被彻底掏空。

三、二帝降奴,昔日天子跪地为臣
靖康二年二月六日,宋钦宗被废为庶人。次日,徽宗等人被迫前往金营。当金人逼迫徽、钦二帝脱去龙袍时,随行的李若水抱着宋钦宗,不让他脱去帝服,骂不绝口地斥责金人为狗辈。金人恼羞成怒,用刀割裂他的咽喉、割断他的舌头,至死方才绝声,可歌可泣。
徽钦二帝随后被纳入北上俘虏的队伍之中。与他们一同被押往北方的,还有后妃、皇子、公主、宗室贵戚、大臣等三千余人,宗族男女四千余人,达官显贵五千余人,教坊乐工、技艺工匠三千余人,平民百姓男女更是不下十万人。这支庞大的俘虏队伍,在金兵的押解下分路北上。农历四月,北方天气尚寒,二帝和皇后们衣衫单薄,晚上冻得睡不着觉,只得找些柴火、茅草燃烧取暖。
最让后人咬牙切齿的羞辱,发生在他们抵达金国上京之后。金天会六年(1128年)八月,金太宗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宋徽宗、宋钦宗、郑太后、朱皇后、韦贤妃等一干大宋皇室成员,被要求脱去上衣,披着及腰的羊皮,脖子上系上绳索,像羊一样被人牵着进入金太祖庙行投降礼,这就是令人发指的“牵羊礼”。这是一种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的刑罚,意味着这个人的身份被彻底剥夺,沦为金人的玩物。其中,徽、钦二帝及其皇后还算稍微“照顾”,只脱去袍服、保留内衣;其他宗室成员,无论男女老幼,都必须赤裸上身披羊裘行礼,整个画面极尽羞辱。
献俘结束后,金太宗痛斥二帝,并分别将其封为“昏德公”和“重昏侯”。昔日的九五之尊,从此被冠以如此侮辱性的封号,尊严荡然无存。

四、红颜薄命,皇家女眷沦为玩物
如果说两位皇帝遭受的羞辱已经令人愤懑,那么众多皇室女性的遭遇则更是令人心碎。
首当其冲的是宋钦宗的皇后朱皇后。这位年仅二十六岁、艳丽多姿的女子,从被俘的那一刻起就备受折磨。在北上途中,她数次遭到金兵调戏,还被强迫唱歌助兴。有一次她腹痛,金军兵将竟以“看病”之名跑来揉她的肚子;被她拒绝后,金军军官一怒之下将宋徽宗、郑太后、宋钦宗三人绑在柱子上辱骂百端,以家人为要挟逼她就范。当她被强迫陪酒时,她写下了《怨歌》,词中那句“誓归泉下兮此愁可绝”,写尽了亡国皇后的屈辱与悲愤。而在“牵羊礼”之后,朱皇后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当夜愤然自尽。这位宁死不屈的皇后,最终还是用自己的生命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相比之下,茂德帝姬赵福金的命运更加凄惨。她是宋徽宗的第四女,也是宋朝最美的一位公主,曾嫁给宰相蔡京之子蔡鞗,婚后琴瑟和鸣、育有一子,堪称人生美满。然而,城破之后,蔡京身边的一个女婢为求活命,向金将完颜宗望透露了城中有一位倾城绝世的公主。完颜宗望便指名道姓索要赵福金。宋徽宗为了自保,竟然割舍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将其送入金营沦为完颜宗望的舞姬玩物。完颜宗望死后,她又被迫改嫁给金国宰相完颜希尹。史书记载,赵福金最终死于“谷道破裂”——年仅二十六岁便香消玉殒。
统计数据显示,“靖康之难”时宋徽宗有成年女儿二十一名,其中保福帝姬、仁福帝姬和贤福帝姬三人死于刘家寺;富金帝姬被真珠大王强纳为妾,惠福帝姬被宝山大王强聘为妾;剩下的十六人中,九人被发配浣衣院,六人被遣送到各大营寨,一人流落云中御寨。
那名为“浣衣院”的地方,听起来像是洗衣的场所,实则是金人寻欢作乐的官方妓院。宋高宗赵构的生母韦贵妃被俘时年近半百,却因其子是南宋皇帝而遭到金人的格外怨恨,被发送到浣衣院中,民间传言她曾创下一天接客一百零五人的骇人记录。赵构的发妻邢秉懿被俘时已经怀孕,金人强迫她骑马“以堕马损胎”,在汤阴县又被金军万夫长盖天大王逼淫,自杀未遂后被送至浣衣院,十二年后去世时年仅三十四岁。

五、井底岁月,两位皇帝的最后岁月
宋徽宗、宋钦宗此后被迁到五国城囚禁。关于所谓的“坐井观天”,其实并非真的被囚禁在枯井里,而是古人用来形容其被囚禁惨状的说法——“井”实指四合院的院心。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处境已经万分凄惨。男俘虏被分散为奴,每人每月仅发五斗稗子作口粮,每年每人发五把麻,令自织麻为衣。这些人都是平日养尊处优的皇子皇孙,哪里会织麻为衣?许多人无衣可穿,终年裸体度日。北方天气酷寒,俘虏们冻得受不了时外出拾柴烤火,一冻一热之下,耳鼻和手指脚趾往往自行脱落,痛苦非人所能忍受,许多人皮肉溃烂毒发而死。
在这种艰难困苦中,昔日的书画皇帝宋徽宗苟延残喘,却依然不思悔改。金人给他划拨了土地房屋之后,他竟然又生下好几个孩子。然而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宋徽宗的十五子为求富贵,竟诬告宋徽宗要“造金国反”,吓得宋徽宗把自己一千多首诗作全烧掉。绍兴五年(1135年),宋徽宗在被俘八年后,因不堪忍受精神折磨死于五国城。而宋钦宗则在二十一年后,陪同金帝完颜亮打马球时从马上摔下,被乱马铁蹄践踏而死。

六、千古一耻,何以雪恨
靖康之耻之所以堪称“千古第一耻”,不仅在于北宋这样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经济全球领先的王朝在顷刻间崩塌,更在于这场亡国带给华夏儿女的侮辱达到了难以想象的极致。
然而,这惨痛的耻辱并未被遗忘。南宋抗金将领岳飞在《满江红》中写下了那句家喻户晓的词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岳飞一生渴望直捣黄龙,至死都未曾忘记雪此奇耻大辱。这份刻骨铭心的恨意,穿越千年的时光,至今依然让每一个读到这段历史的人心潮难平。
靖康之耻不仅是北宋王朝的终结,更是华夏文明史上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让后世人不敢轻忘那段屈辱黑暗的岁月,更让每一个中国人明白:国破家亡的痛楚,最锥心刺骨的从来不是山河破碎,而是尊严荡然无存时的那种彻骨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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