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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需要儿童版吗

时间:2026-05-31 07:10:07 点击: 【字体:

图片选自“经典文学名家画本”系列之《大闹天宫》,刘继卣绘。中少总社供图

编者按

名著需要儿童版吗?支持者说,儿童版是阶梯,是桥梁。反对者说,良莠不齐的改编,正在败坏孩子的阅读“胃口”。那么,孩子该如何读经典名著?如何看待“儿童版”的争议?本期,我们邀请儿童文学作家、中少总社通识中心经典文学编辑部主任、一线语文教师,一起探讨如何陪孩子读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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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版”名著不该只是简单删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戴纳 见习记者 蒋欣雨

在文学创作的世界里,湖南省作协主席、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儿童文学作家汤素兰为无数孩子创造了一只善良、纯真的笨狼,她也被亲切地称为“笨狼妈妈”。面对当前童书市场上琳琅满目的“儿童版”名著,这位有着数十年创作与教学经验的儿童文学作家,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指出,一些粗制滥造的“儿童版”名著已经失去了经典名著在语言、意境、人物形象塑造上的精髓,只剩下故事情节和主要内容,是不适合孩子阅读的。

在功利化的阅读环境中,纯粹的阅读显得尤其珍贵。“好书是能在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的书”,汤素兰认为,阅读可以让孩子暂时放下分数和排名,去和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心灵对话。这种阅读培育出来的想象力、共情力、深度思考能力,恰恰是一个孩子未来真正走得远、飞得高的根基。

“只剩木头”的经典:当名著被抽去灵魂

对于许多家长来说,让孩子阅读“少儿版四大名著”或“精简版世界名著”,是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让孩子汲取名著精华。但在汤素兰看来,“现在市场上的名著少儿版质量良莠不齐,挺令人担忧的。”她直言,所谓的少儿版名著,有的是商家为了避开翻译版权,有的是为了和经典版本区别,打着“少儿版”的名义,迎合了家长想让孩子多读名著的心理,而大多家长又不懂版本、翻译的重要性。

她认为,市场上众多的所谓名著精读本,其实并不是改写,只是对原著的“缩写”,针对泛滥的“缩写本”,汤素兰打了个比方:“当作品中的描写、人物对话、生活细节被删去以后,就像一棵树被去掉了所有枝叶,只剩下木头。”

她解释,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文学的韵味、作家个人的风格,是通过文字反映出来的,文学所叙写的内容无非是大千世界的生老病死,这是所有作家共有的题材;但名著之所以成为经典,恰恰在于其独特的“枝叶”——即独特的语言和细节。

好的儿童版改编是让原著“长出血肉”

在汤素兰看来,改编者要有极高的文学素养,要对读者与被改编的作品有深刻了解。“改编不是简单删改,而是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呈现作品的精髓。读改编的名著,不是为了让孩子完成读名著的任务,而是读过之后,对原作产生更深厚的兴趣。”

什么样的名著改编才是孩子真正需要的?汤素兰举了两个例子。

19世纪初英国兰姆姐弟编写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从莎士比亚流传下来的戏剧中精选出比较适合儿童读者的20部作品,做了故事化、儿童化的改写,同时再现莎翁戏剧的思想和语言风貌,成为文学史上为儿童改编经典作品的一个经典事例。

“兰姆姐弟的改编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散文家,有很高的文学造诣。”汤素兰介绍,兰姆姐弟对莎士比亚戏剧了解很深,从戏剧文学改编为故事,保留了作品的灵魂——人物性格的鲜活、命运的起伏、情感的真挚,同时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和节奏把故事讲清楚。

最近,英国儿童文学作家迈克尔·莫波格的改编集《给孩子的第一本莎士比亚》,也是汤素兰推荐的名著改编案例。莫波格精选了莎士比亚10部最负盛名的戏剧进行深度“转译”,用现代语言鲜活呈现原作精髓,剔除过时的观念,聚焦“人性的复杂”这一永恒主题。

《哈姆雷特》中的犹豫与责任、《李尔王》中的轻信与悔恨、《麦克白》中的野心与恐惧,“这些深刻的命题被包裹在引人入胜的故事中,让孩子在审美体验中完成对人性的第一次深刻理解。我认为这种改编就是成功的。”汤素兰说。

“好的适龄化改编,我觉得应该是‘不失筋骨,又长了血肉’,‘骨架’是原著的,但要用孩子能消化的方式来表达。”具体而言,汤素兰认为,内容上,可以适当删减过于复杂的情节线索,简化成人化的情感和思想,但绝对不能把人物脸谱化,不能让故事只剩情节而没有细节;呈现方式上,语言要更生动、更形象,节奏要更明快,可以减少冗长的环境描写和议论;篇幅也要控制,小学中低年级的孩子注意力有限,改编本通常要分章节、每章不太长,这样孩子读起来不累。“总之,好的改编不是简单的删改,而是一种创造。”

作为实践者,汤素兰也分享了自己的改编经验。她曾改写过《尼尔斯骑鹅历险记》,把原著的精华浓缩在16个章节里,突出了尼尔斯的成长过程,尽量保留了生动的民间故事和瑞典山川湖泊的描写。孩子阅读后,既了解了故事,也能感受到塞尔玛·拉格洛夫文字的魅力。

中国古典文学《聊斋志异》在汤素兰看来,十分适合做少儿版改编,一是孩子们对鬼灵精怪的故事感兴趣,而作家创作这类故事不多;二是因为《聊斋志异》是用文言文写的,孩子直接阅读有难度,需要转译;三是里面有些篇章不适合孩子看,需要作出筛选。她曾亲自操刀改写《聊斋志异》,剔除了吓人的部分,留下的是神奇的想象、善良、智慧和对美好的向往。

追逐“少儿版名著”背后的阅读焦虑

当前,不少家长出于升学焦虑和对孩子阅读能力的担忧,热衷于购买各类“少儿版名著”或“精简版名著”。与此同时,网络平台上的“3分钟读懂名著”“干货提炼”等内容也大行其道。许多孩子通过这些碎片化、快餐式的方式了解名著梗概和考点,却可能鲜少翻开原著。

这种焦虑也直接反映在了图书市场的榜单上。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一段谈论少儿出版的发言,引发家长、教育工作者和出版界思考。在他列出的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中,带有成功学色彩的书籍跻身前列,而曾长期占据榜单高位的儿童文学作品,却退居50名开外。

“读书不能太功利,不能急于求成。”汤素兰观察到,许多家长因为焦虑,将阅读变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和必须记住的知识点,导致孩子产生逆反心理。面对那些被读书主播“话术”裹挟、担心孩子落后的家长,汤素兰建议,最重要的是让孩子对阅读产生兴趣,养成阅读习惯。

家长主导着孩子的选书权,汤素兰指出,选书的时候要让孩子参与,要照顾孩子的兴趣。“阅读要循序渐进,先从有趣的、贴近孩子生活的故事开始,慢慢引入一些经典。有的孩子喜欢科幻小说,你不能硬塞给他一本童话故事;有的孩子喜欢童话故事,就别强迫他读《巴黎圣母院》。”她特别提到,同龄人中间的流行读物,虽然可能缺乏深度,但能带来阅读乐趣,家长也无需杜绝孩子接触这些读物。

“只有家长先放下焦虑,孩子才能真正体会到阅读的愉悦。”汤素兰呼吁,家庭中应该营造读书的氛围,如果家长自己经常捧着书,孩子自然会觉得读书是一件美好的事。她尤其推荐亲子共读,如果是家长和孩子都读过的经典名著,聊起来也更有话题,共读的收获也更大,“亲子共读不限于低年龄段,不限于读图画书,也可以和孩子一起看改编动画或者电影。但要选那些尊重原著的,不能让孩子只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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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我们怎么读名著

李柏霖

前不久,在乡村阅读大会上,我聊起在乡村学校第一次带二年级孩子建图书角的经历。孩子们从家里带来自己读的书,与朋友互相分享,有的孩子带了名著,比如《红楼梦》《战争与和平》,但这些书被翻开的频率不高,有时被借走又很快被还回来。在问过孩子之后,他说,看不懂这本书。

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孩子们能把文学经典名著带到学校,说明家长和孩子是崇敬经典的,想要阅读和学习,但是真正阅读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我们鼓励阅读名著,但还得更多关注,小小的孩子需要攀登的绳索和台阶。

名著需不需要有童书版呢?我觉得,是需要的。

孩子们面对名著时,发生了什么

在日常教学中,我见过这样的场景,孩子捧着一本厚厚的《红楼梦》,翻到第一回,看了两三页,再翻翻里面的图片,就放下了。不是孩子们懒,是他们读到的复杂人物关系、含蓄的世故人情、诗词歌赋的隐喻、传统文化的背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生活经验和理解能力。

有孩子在聊到其中人物的时候,会觉得“贾宝玉为什么这么爱哭呢?还吃胭脂?”“林黛玉为什么这么爱生气呢?”孩子们对人物理解浅薄,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走到能理解复杂人性的年纪,硬要让他们读原著,很有可能让他们在心理上对名著打上“难理解”“读不懂”的标签,甚至上升到“我读不懂是我不行”的自我怀疑。

另一个例子,是《西游记》。同样是名著,但孩子们对它的兴趣就大很多。因为故事线清晰,人物形象鲜明,想象天马行空。孩子们不需要理解“佛法”和“修行”,跟着孙悟空打妖怪,在不知不觉中就融入了那个世界。

这说明问题不是“要不要读”,更主要在于“读什么”“怎么读”的问题。

好的“童书版”名著是一座桥

当然很多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在给孩子选择阅读内容的时候,更多选择名著的童书版、改编版。不过目前市面上的童书版良莠不齐,有的改编削减了人物,只留下故事情节。这样的桥,是断桥。

理想的童书版名著,应该有这几个特点:

第一,保留语言美感,但降低阅读难度。不能把“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改成“贾宝玉参加写诗比赛”,而是用孩子们能理解的句式,保留原作的文学内涵。比如“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可以保留原句,但在旁边加上一段小小的引导:“你看,林黛玉看到花瓣飘落,觉得它们好可怜。你有没有像她一样心疼过一朵落花?”

第二,情节有取舍,但不影响原意。如《西游记》不能为了删减篇幅,把孙悟空从一个“敢于反抗、有情有义”的形象,简化成一个只会打架的毛猴子。要保留人物的灵魂,三打白骨精后他被赶走时,一步三回头,眼中含泪;得知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先觉得高兴,觉得“老牛面子得给”,结果人家不领情,他又气又无奈,这些看起来“复杂”的情绪恰恰是孩子们能感受的真实。

第三,留白给成长。好的童书版名著可以注意提醒孩子们,原著里还有很多精彩内容,等你长大一点再读,会有不一样的发现。童书版不是替代原著,而是一张邀请函,邀请孩子们带着期待在未来回到原著中。

名著不需要“降维”

在实际教学中,我们不要刻意区分“童书版”和“原版”,要想办法在中间建桥。

比如读《水浒传》,在全本中选几个精彩回目《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带着孩子们读完,再用绘画、课本剧表演等形式,让孩子们沉浸式体会人物性格和处境。有孩子画林冲在雪夜上梁山的场景,他说:林冲好可怜,他没有家了。这个理解,就是通往主旨理解的重要路径。

再比如读《列那狐的故事》,我们一天读一章,读的方式是“共读”和“留白”,读完后不着急总结道理,孩子们可以绘画、写一句话、安静地想一想,来完成对书本内容的消化。有个孩子在作业本上写:列那装死偷鱼是不对的,但是他们家的孩子没有鱼吃,会不会被饿死呢?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完成了对列那形象的更深层理解。

所以,名著不需要“降维”,但需要“陪伴”。孩子们读不懂的地方,老师陪着读,讨论着读,演出来,画出来,经典自然就活了。

警惕两种极端

再回到讨论的问题:名著是否该有儿童版?

我认为是需要的,但要警惕两种极端。一种是把名著放到孩子面前,不考虑他们是不是读得懂,不懂就是孩子的问题,他的天赋使然。另一种是把名著简化成“故事梗概+道理总结”,让孩子觉得经典不过如此。

真正好的童书版名著,应该是这样的:它是一盏灯,照亮孩子们阅读的路,让孩子们看见里面的光亮。但它不替孩子们走完阅读的所有路,让孩子们把探索的乐趣保留下来,留给未来长大的他们。

作为陪伴孩子们阅读的老师,我期待未来有更多童书版好书,语言质感厚重,情感温度炽热,思想厚度不减,为孩子们搭起阅读的台阶。

家长们也不要着急,孩子们今天读不懂《红楼梦》没关系。等他们再长大一些,经历了人世沧桑、爱与被爱、聚散悲欢,再翻开那本书,就明白眼泪里的滋味了。

我们就慢慢地陪着他们,走向书本,走向更大的世界。

(作者系湖南省怀化市会同县教师、田野诗班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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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少儿出版社怎么做“儿童版经典”:不是对立,是递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近年来,“儿童读经典”持续引发热议。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家长希望孩子从小亲近经典名著;另一方面,原著文字的艰深与儿童认知能力之间的落差,催生了大量“儿童版”“改编版”“画本版”读物。支持者认为,“儿童版经典”降低了阅读门槛、激发了阅读兴趣;反对者则担心,改编破坏了经典的原汁原味、压缩了孩子想象的空间。

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以下简称“中少总社”)在2024年年底推出了“经典文学名家画本”系列,包括《大闹天宫》《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李逵闹东京》等——这正是一套“儿童版经典”。

如何看待“儿童版”的争议?“儿童版”到底能改什么不能改什么?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了中少总社通识中心经典文学编辑部主任唐威丽。

经典是刚需,改编是桥梁

唐威丽有一个观点,经典在某种意义上,不完全是因为创作者成为经典,“还有一代代读者、一代代编辑推动它成为经典”。因此,中少总社在经典名著改编类读物上持续投入,“不是盲目投入,而是根据读者的新需求和价值观导向,对经典进行选择和调整”。

舆论对“儿童版经典”的两种态度,唐威丽承认“都存在合理性”。但她强调,关键在于区分:“有的经典适合儿童版改编,有的确实不适合。不适合的强行给孩子看,那结果肯定是不理想的。”

“从儿童出发,为他们设计适合的经典读物,这本身就是编辑出版的当代课题,也是传承经典的一份职责。”唐威丽说,中少总社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帮助家长和孩子“选对经典”。

比如,“打动孩子心灵的中国经典/外国经典”系列,依托出版社的经典资源,同时根据不同年龄段特征作分级,邀请当下的名师、名家、名编辑进行再创作。中低年级的采用改编的方式,高年级的就提供名家全译本。

再比如“经典文学名家画本”,“这套书并非要替代原著,而是搭建一座从‘读图’通往‘读经典’的桥梁。改编与原著之间,不是对立,而是递进”。

唐威丽详解了这套书的“方法论”:第一,坚守名画,确保“第一印象”是经典的。“孩子的审美能力是‘喂’出来的。市面上很多改编版为了短期效益,画风低质、色彩俗艳。这反而会破坏孩子对经典的‘第一印象’。”这套书选用的是名家的经典连环画原作,“每一笔线条、每一处设色,都经得起推敲”。

第二,精简文字,但不稀释文学性。“原著文字对儿童来说有门槛。这套书由知名儿童文学作家在‘信、达、雅’的基础上,针对儿童的专注力和理解力重新撰写文本,删减了冗余的描写和复杂的支线,但保留了原著的经典对话、情节精髓和文学韵味。孩子读的不是‘故事梗概’,而是凝练后的文学语言。”

第三,定位为“审美启蒙”而非“语文教学”。唐威丽说,如果孩子在小学低年级阶段因为读不懂原著而产生畏难情绪,甚至厌弃经典,“那才是对原著最大的辜负”。

“四不改”和“三改”

在对经典的“儿童版”改编中,哪些底线不能碰?唐威丽总结了“四不改”和“三改”。

“四不改”:一不改核心人物性格,“人物一旦失真,经典也就死了”;二不改关键情节逻辑,“精简的是细枝末节的打斗描写或过场戏,关键情节的因果逻辑不能变”;三不改古典文学语言韵味,“文字可以精简,但我们极力保留原文的经典对白和语言节奏”;四不改原著的精神底色,“如‘忠义’与‘反抗’,‘信念’与‘成长’,这些精神底色不能为了迎合某种‘安全’的价值取向而扭曲。我们要做的是引导孩子看到复杂的人物,而不是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简化经典”。

“三改”:一改叙事节奏,加速进入核心情节,“儿童专注力有限,应开门见山”;二改语言难度,剔除生僻与冗余,“原著中大量的生僻字、复杂的官职名、繁复的兵器描写等,应进行‘降维处理’,但不是简单删除,而是转化为孩子能理解的描述”;三改血腥或暴力细节,“用画面张力替代残酷描写,让孩子感受到勇气,而不是恐惧”。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与其语言、结构、思想密不可分。改编时如何在“可读性”和“文学性”之间取得平衡?唐威丽认为,这不是“取舍”,而是寻找“最大公约数”。

“好的儿童文学改编,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文学创作。”她介绍了两个做法:一是做“减法”而非“稀释”,删减的是冗余信息,而不是文学质感,“比如,原著的某些繁复的环境描写、过场戏、重复的对话,会精简,但一定保留经典场景的文学浓度”;二是保留标志性语言,“经典的人物语言是有灵魂的,改编时要保留那些极富辨识度的语言符号”。

在选择改编者时,中少总社的标准是“儿童文学名家”。“首先,改编者得是儿童文学作家,这样才能懂孩子;其次,他还得是儿童文学领域的大家、名家,这样才能写出儿童性、文学性、经典性俱佳的文本。”

形式只是载体,要坚守经典内核

唐威丽认为,当前儿童阅读经典的市场需求依然强劲,“经典阅读依然是市场主流、读者刚需”。她说,不要因为经典读物进入公版领域就低估了经典的阅读价值,“经典不单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文脉的载体,是思想和文化的传承,是链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文化介质”。

在数字化和AI阅读工具快速发展的当下,她认为,科技打破传统阅读的边界,借助有声诵读、趣味互动等形式,“降低经典入门难度”,但“形式只是载体,我们始终坚守经典内核不变”。

中少总社联合多方专业力量,发起成立了“新时代青少年学生整本书共读教联体”,针对学校整本书阅读“选书难、教学难、评价难”的现实困境,他们精选中外经典名著,制定6年阅读规划,通过师生共读、生生共读、亲子共读等形式,“每位学生每年阅读19本书,让经典滋养孩子的心性”。

谈及未来,唐威丽透露了中少总社的几个方向。例如,“经典焕新工程”从通识教育的视角触达,在内容上加强儿童化表达,形式上则涵盖纸质、有声书、AR互动书、VR沉浸式体验等多形态产品;搭建一个“经典+”的生态矩阵,以国学素养、艺术素养为着力点,打造“经典+课程开发+文旅”等服务。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了一个许多家长纠结的问题:“如果有人问,‘我的孩子上初一,该不该给他读《红楼梦》?如果要读,该买哪个版本’,你会怎么回答?”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初一的孩子,建议看我社的白话美绘版《红楼梦》。我们已经考虑到书中不适合孩子阅读的部分,对这些内容进行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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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版”名著 是垫脚石还是冤枉路

王钟的

走进线下实体书店的童书专区,或点开各大网络购书平台,不难发现五花八门的“儿童版文学名著”。这类改编书籍时常登上童书销量榜单,也是众多家长选购课外读物的热门选择。问题随之而来:经典文学名著,真的需要专门的儿童改编版吗?

不可否认,有些名著天然适合儿童阅读。《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大人国,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木偶奇遇记》中匹诺曹的鼻子随谎言变长,更是直击儿童心理的绝妙设计;《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爱丽丝跟随白兔跳进兔子洞——这种无拘无束的幻想,恰恰呼应了儿童心中的奇妙王国。

然而,大多数文学名著并非如此。托尔斯泰对人性善恶的深度剖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灵魂的深刻追问,鲁迅对社会现实与人性弱点的犀利批判……这些文学大家的笔触,聚焦于复杂的成人世界,承载着人性的幽暗与光辉、命运的无常与厚重。这类饱含人生阅历与时代思考的经典,本就是写给成年人的精神读物。

为了让孩子“读名著”,市面上便出现了大批量的改编版本。为了适配低龄儿童的认知,儿童版名著往往对原文进行“降维处理”:精妙的长句被拆解为短句,多层次的复调叙事被简化为单一主线,某些描写成年人生活的“少儿不宜”的内容也被剔除。在不少人看来,这种改编方式,为孩子搭建了一条通往经典的便捷通道,能让孩子轻松接触名著、积累文学素养。

儿童版名著确实能让孩子读懂名著的基本故事。孩子能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住在大观园里,知道冉·阿让偷过面包,知道堂吉诃德和风车战斗。如果只是为了获取一个“故事梗概”,那么阅读儿童版似乎就足够了。

然而,“儿童”并非一个笼统单一的群体。低龄孩童与年龄较大的青少年,在认知水平、理解能力和阅读需求上存在天差地别。因此,不能用同一套标准去衡量儿童版名著的价值。

对于低龄儿童,他们正处于从“听故事”到“自己读”的过渡期,认知能力有限,注意力短暂。此时,遇到一本语言口语化、情节凝练的“名著故事”,未必是坏事。它可以作为一粒种子:让孩子提前熟悉《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伊索寓言》中的狐狸和葡萄。只要不以此替代原著的阅读,这类改编版完全可以充当一个有益的“引子”。

低龄儿童的阅读核心,不是读懂名著的深刻内涵,而是感受阅读的乐趣、培养阅读习惯。在这个阶段,“认识经典角色、知晓经典故事”远比“理解深层主旨”更有意义。但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孩子此时阅读的并非真正的文学名著,只是借用名著人物与外壳重塑的通俗小故事。

而对于更大的青少年而言,他们已经拥有一定的识字量、理解力和生活经验,能够而且有必要接触真正的名著。青少年阅读的核心,是学习优质的语言表达、积累文字素养,更是通过经典故事引发深度思考、塑造独立思维。

经典名著之所以能跨越时代成为传世佳作,核心不仅在于精彩的剧情,更在于登峰造极的文字功底与独一无二的语言风格。老舍作品中地道鲜活的京味儿幽默,马尔克斯天马行空的魔幻句式,普鲁斯特绵长细腻的意识流写法——这些极具特色的语言魅力,与文本的思想深度、人物的性格复杂性、主题的现实厚重感深度绑定、密不可分。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思想。在成年人的语境中,名著的思想往往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连串的问号。哈姆雷特为什么一再犹豫?林黛玉的“小性儿”背后是什么?这些没有标准答案的追问,恰恰是名著的灵魂。有些儿童版为了“适合儿童阅读”,往往将这些疑问简化成道德故事——哈姆雷特成了“勇敢的复仇者”,林黛玉成了“爱哭的小姐姐”。

对于青少年而言,他们完全有能力去面对那些不确定、不简单的问题,甚至恰恰需要通过这些问题来发展自己的批判性思维。一个记住故事梗概却从未提出过问题的青少年,等于从未真正读过名著。

“什么年龄读什么书”,对低龄儿童,不妨遵循其阅读规律,以激发兴趣为主选择读物;对年龄稍大的青少年,则需警惕过度简化的“儿童版”。与其让孩子“提前读完”删节版名著,不如顺应其成长节奏,适时推荐完整的优秀青少年读物,或直接尝试经典名著的精彩篇章。遇到晦涩段落,大可跳过,不必强求读懂全部。

让孩子在10岁时读懂10岁的书,思考10岁的问题。待他们阅历渐丰、心智成熟,再亲自推开经典名著的厚重大门。阅读不是为了知道“故事后来怎么样了”,而是为了在那些伟大的文字里,看见自己,也看见世界。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31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