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用二十六年活出了别人几辈子的故事。
他六岁写诗,十六岁入仕,二十五岁写出千古第一骈文,二十六岁沉入南海,尸骨无存。
他叫王勃,"初唐四杰"之首。

他留下的那三篇文章,一篇毁了他,一篇成了他,最后一篇,至今没人说得清。
神童降世,少年入仕(公元650年—666年)
公元650年,绛州龙门。
这个地方今天叫山西河津,在唐朝,它出了一个让整个时代都记住的名字。
王勃生下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的祖父王通,是隋末有名的大儒,人称"文中子";他的叔祖王绩,是当时有口皆碑的诗人;父亲王福畤,在朝廷做官,历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等职。
这一家子,不是读书就是写文章,几乎没有干别的。
血脉里全是墨水,王勃没有理由不聪明。

六岁,他开始写诗。
这件事放在今天,你大概会觉得不算什么,但在唐朝,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写出"诗文构思巧妙,词情英迈"的作品,那叫神童。
他父亲的朋友杜易简第一次见到王勃,当场把他和两个哥哥合称"王氏三株树",意思是,这三个孩子将来都是栋梁之材。
九岁,王勃做了一件更惊人的事。
他读了颜师古注解的《汉书》,发现注解里有不少错误,于是提起笔来,写了整整十卷的《指瑕》,一条一条指出颜师古的问题。
颜师古是什么人?那是当时公认的大学问家,注解《汉书》是他一生的代表作。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声不响地把这位大儒的错误挑了个遍,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没有人敢说王勃是在哗众取宠。
十二岁,他跟着医学家曹元学医,把《周易》《黄帝内经》《难经》啃了个遍。
学文,学史,学医,这个少年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纸,什么都往上写。
公元664年,王勃十四岁。
这一年,他给当时的司刑太常伯刘祥道写了一封信,直陈政见,把自己的治国想法写得清清楚楚。
刘祥道看完,当场拍板:"此神童也!"——他把王勃推荐给了朝廷。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公元666年,乾封元年。
王勃通过了科试,授职朝散郎。

那一年,他十六岁,是唐朝有据可查的最年少命官。
他还撰写了《乾元殿颂》,文章华美,气势不凡。
唐高宗李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四个字:"奇才,奇才。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大唐奇才!"
这四个字,是王勃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一切麻烦的起点。
同年,沛王李贤看上了这位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官员,把他征调为"王府侍读",留在身边。
王勃的身份,从朝廷官员变成了皇子的陪读。
听起来是升迁,实际上,这步棋走错了。
两度获罪,仕途尽毁(公元668年—673年)
公元668年,沛王府。

这天,沛王李贤和英王李显约好了斗鸡。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子们玩个游戏而已,但如果你是王府侍读,你就不该参与,更不该推波助澜。
王勃偏偏就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他给李贤出了个主意:仿照真实战场的格式,替沛王的斗鸡写一篇讨伐英王斗鸡的"檄文",为己方造势,灭对方威风。
这个主意听起来又好玩又有创意,李贤拍手叫好,立刻命王勃动笔。
王勃写得很认真,很投入,甚至可以说——写得太好了。
这篇《檄英王鸡文》,把讨伐对手的理由写得头头是道,气势磅礴,跟真正的战前檄文别无二致。

文章写好了,斗鸡赛也打完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但文章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唐高宗手里。
李治看完,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不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差,恰恰相反,他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太好,好到危险。
两个皇子之间的争斗,你一个外人跑来替其中一个摇旗呐喊,这是什么居心? 李治想得很深:我派你王勃去沛王府,是让你监督皇子读书的,不是让你跟他们一起闯祸的。
李治说出了两个字:"歪才。"
然后,王勃被逐出王府,逐出长安。
那一年,他十八岁。
刚刚站上人生最好的起跑线,一篇文章,把他摔了下来。

离开长安的王勃没有趴下。
他去了巴蜀,游山玩水,写了大量诗文,用三年时间消化了这场打击。
公元671年,他从蜀地回到长安,参加官员铨选。
朋友凌季友在虢州担任司法,说那里草药资源丰富,王勃精于医道,不如来虢州当个参军。
王勃想了想,答应了。
这个决定,把他推向了人生最深的谷底。
公元672年,虢州。
王勃在虢州安顿下来没多久,一个叫曹达的官奴跑来找他。

曹达犯了事,官府正在追查,他走投无路,想躲到王勃这里避风头。
王勃当时大概没想太多,就把人留下了。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曹达这件案子比王勃预想的严重得多。
官府找了他好几个月,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王勃慌了。
曹达赖在家里出不去,官府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

窝藏罪犯本身就是犯罪,王勃现在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糟糕的决定。
他把曹达杀了。
杀人灭口,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谎称自己只是目击者,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这个谎,圆不住。
官府很快发现了破绽,对王勃动了刑。
扛不住的王勃承认了全部事实——窝藏官奴,以及亲手杀人。
判决下来:死刑,秋后问斩。
王勃坐在死牢里,等死。

他的父亲王福畤,远在长安,一夜之间从雍州司功参军被贬成了交趾县令,一路贬到了今天越南附近的南方荒僻之地。
这一纸贬令,对王勃的打击,比死刑判决还要重。
他后来在《上百里昌言疏》里写道:"辱亲可谓深矣……此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
字字像刀,割的都是自己。
就在王勃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大赦天下的诏令下来了。
他被放出来了。
命保住了,但什么都没了。
仕途没了,名声没了,父亲也因为他流落到了天涯之外。
朝廷后来恢复了他的官职,王勃没有去。
他自己说,他觉得官场是"畏途"。

但更深的原因,大概是他没脸去。
他决定去交趾,看望父亲。
南下探父,留下千古绝笔(公元675年)
公元675年,秋。
王勃从洛阳出发,一路沿运河南下。
这一年他二十五岁,走在路上,身后什么都没有,前面是流放边荒的父亲。
他带着满身的愧疚上路,也带着一颗还没彻底死去的心。
九月九日,重阳节,他路过南昌。

南昌,洪都,滕王阁。
这座楼刚刚被都督阎伯屿重新修缮,重阳节宴客庆贺,大摆宴席,请了一城的名士。
王勃路过,受邀入席。
这本是一场普通的宴会,普通到阎伯屿连程序都提前安排好了——他让女婿吴子章事先写好一篇序文,席间以"即兴"的名义当众写出来,给自己女婿扬名。
计划天衣无缝,直到王勃坐了下来。
阎伯屿照例问在座宾客有没有人愿意写序,其他人都知道规矩,一一推辞。
王勃没推辞。
他提起笔,开始写。
阎伯屿当场拂袖而去,转身进了内室更衣。
他派了人在外头盯着,随时来报王勃写了什么。
第一报:开头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伯屿冷哼一声:"老生常谈。"

第二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伯屿皱眉:"无非旧事。"
第三报:"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阎伯屿沉默了,不说话了。
第四报,那句话来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阎伯屿从内室冲了出来,直接站到王勃身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看,再也没有离开。
宴会最后,他亲自把王勃请回宴席,极欢而罢。
这篇《滕王阁序》,全文773字,诞生了40个成语,涵盖37个典故。
后来,就连一向反对骈文的韩愈读完,也说出了"读之可以忘忧也"这句话。

一千三百年过去,这篇文章还在中学课本里,还有人在背"落霞与孤鹜齐飞"。
王勃不知道这些。
他写完,继续上路,继续南下。
同年十一月,他到了广州。
广州城里有一座宝庄严寺,今天叫六榕寺。
寺里有一座舍利塔,刚刚修缮一新,香火鼎盛。
寺里有个僧人,是王勃的忠实读者,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来访,激动不已,拉着他四处参观,最后请他为这座塔写一篇碑文。
王勃没有拒绝。
他提起笔,一挥而就,写了三千两百字。

这篇《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后来被认定为中国文学史上已知篇幅最长、内容包罗最广的宝塔铭文。
它不只是一篇歌颂寺庙的文章,里面融合了深厚的佛理、精密的历史考证,以及初唐独特的文体风格。
它之所以至今让人不敢轻言"完全翻译",不是因为文字难,是因为读懂它需要同时精通文学、历史与佛法——三者缺一,都只是读了个大概。
这篇文章,是王勃的最后一篇。
写完,他继续南下,去见父亲。
渡海罹难,英才陨落(公元676年)
公元676年,春。
王勃终于见到了父亲。

王福畤这时在交趾做县令,那是南荒边地,湿热难耐,离中原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曾经的朝廷官员,因为儿子的一场祸事,被发配到了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父子相见,史书上没有记载两人说了什么。
但王勃在《上百里昌言疏》里留下的那些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写"辱亲可谓深矣",写"诚宜灰身粉骨,以谢君父",写"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
一个人能把自责写到这个份上,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他陪着父亲住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踏上了回程。
这一次,他不是那个两手空空逃出长安的少年了。

他有了新的打算——回去,重新入仕,做大官,大到能把父亲从这片边荒里接回中原。
二十六岁的王勃,在见完父亲之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
那条船,驶进了南海。
台风来了。
海上的风浪不是平地上的风,它是垂直的、全方位的、淹没一切的。
王勃被卷进了海里。
他再也没有上来。
史书上写的是"渡海溺水,惊悸而死"。
也有学者提出,他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落水之后受到惊吓,心脏骤停。
具体是哪种,已经无从验证。
唯一确定的是,公元676年,王勃死在了南海的某处,年仅二十六岁(一说二十七岁)。

他的父亲,还在交趾。
他写下的那三篇文章,一篇随着他被赶出长安而成为笑柄,一篇被后世传颂了一千三百年,最后一篇留在广州的寺庙里,等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尝试读懂它。
身后遗文,照亮千年
王勃死后,他的文章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他的诗文集原有三十卷,辗转流传,如今只剩《王子安集》十六卷,保存诗八十余首,文章九十余篇。
东西少了,但每一件都是重量级的。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被一代又一代人在离别时默念,念了一千三百年还没有止歇。
送别诗写到这个份上,连悲凉都变成了力量。

《滕王阁序》,更不必多说。
它不只是一篇文章,它是一个时代骈文的最高峰。
唐代韩愈说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后世研究者把它称为"千古第一骈文",说它既是六朝骈文的新变,也是唐朝骈文通俗化的先声。
从内容到形式,从意境到结构,后人研究了一千多年,越研究越觉得这篇文章写得精密,精密到每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王勃在文学上做的事,远不只是写了几篇好文章。
他和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合称"初唐四杰",四个人一起干了一件事——把当时盛行的宫廷浮艳诗风扫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把诗文从皇宫里拉出来,拉到山川、边塞、市井,题材宽了,风格硬了,气象新了。

后来盛唐诗歌那种苍茫开阔的气质,初唐四杰是最早打开那扇门的人。
而那篇《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命运最为奇特。
王勃写完的第二年就死了。
唐朝立的那块碑,后来也损毁了。
但碑文被人抄录保存了下来,在漫长的岁月里沉寂着,压在历史的角落里,几乎被遗忘。
直到近现代,才有人开始认真对待这篇文章。
"新文言论坛"曾专门组织九名成员成立注译小组,分工合作,逐字逐句考据,才初步完成了这篇碑文的注译工作。
注译,不是翻译。
注译是把每个词的来源、典故、背景都搞清楚,然后才能告诉你这句话大概是什么意思——连这一步,都花了九个人的力气。

想要真正"翻译"这篇文章,你得同时精通初唐文学、南北朝佛教史,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思想结构。
三者缺一,读出来的都只是一个影子。
它是王勃的绝笔,也是他留给后世最难啃的礼物。
王勃这一生,活得太快了。
他用六岁开始写诗,用十六岁踏上仕途,用十八岁写了一篇斗鸡的檄文把自己的前程毁掉一半,用二十二岁杀了一个人把剩下的那一半也毁完,用二十五岁在一场宴席上写出了流传千古的《滕王阁序》,用同一年在广州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塔碑铭文,然后用二十六岁沉进了南海,什么都没带走。
他活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对他不算友好。
两次仕途崩塌,两次从头开始,父亲被他连累,自己差点死在牢里。

如果王勃有机会问自己这一生值不值,他大概不会给出一个轻巧的答案。
但他的文章替他回答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千三百年了,没有人能写出第二句这样的话。
这就是代价,也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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