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剧场前,我是带着迟疑的,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伊尼西曼岛的瘸子》这个剧本。作为一个敏感、惆怅的个体,我有些无法接受马丁麦克多纳那种近乎恶意的清醒。这个剧本里的人被困在了那座岛上,被困在贫穷、流言和彼此伤害中,被困在近乎于残忍的本能里,仿佛被快速运转的现代世界遗忘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每个人都在说狠话,都在用彼此伤害来抵抗自己对现实的无力。这种压抑感让我觉得难以进入,甚至想逃离。
剧作在英国首演时,有些评论关注到了剧本精巧的结构和幽默感,也有一些评论诟病剧作家的刻薄和对爱尔兰乡村的讥讽。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剧本从一开始就给导演留下了不同的入口:它既可以被处理成一出冷酷的黑色寓言,也可以从残酷缝隙中寻找同情。而当我带着生理上的抗拒与不安走进剧场,并不知道李瑜导演会带我去向一座怎样的岛屿。走出剧场时,我得到了这个答案——他的岛屿不是纯粹的阴冷,而是在电闪雷鸣之间带着一丝属于人性的温度。这位我所熟悉的青年导演让这个残忍而冷峻的文本在喧闹与荒诞之中仍像饮下了一杯烈酒,辛辣、粗糙,但富有生命力。
这版演出中的伊尼西曼岛不只是爱尔兰西部海岸边的地理空间,而是岛民们共享的精神空间。每一个在岛上的人都想逃离,但却最终都阴错阳差地停留在原地或者回到原地。他们在这个空间里彼此折磨、互相拥抱,热热闹闹地聊着八卦、开着玩笑。但熙熙攘攘背后,是更深的孤独。这样的躁动的孤独出现在李瑜导演的多次创作中,在《三姐妹》的舞会上,在《狂人与狗》的办公室里,在《外套》的彼得堡街头。这似乎也是千禧年前后这一代都市年轻人熟悉的精神处境:他们叛逆、挣扎,却又顺从秩序与规则,极度矛盾,无法自洽。

因此,这版演出里的声音和音乐就显得格外重要。也许有些观众会觉得音乐太满、太响,甚至有些“噪”。但我恰恰觉得,这种音量本身就是导演表达的一部分。孤独并不总是安静的。很多时候,孤独是吵闹的,是人们不停说话、开玩笑、互相攻击、制造声音,用各种方式填满生活的空白,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彼此。大音量的音乐不是简单地烘托情绪,而是把岛上的压迫感、人物内心的躁动、青年人想要冲出去又不断被命运拽回来的焦灼,直接推到观众身体里。此时此刻,它并不需要让人听得舒服,它所带来的不适感天然就在表达这座岛的状态和岛民的内心。
演出最动人的地方并不在抒情的片刻,更在许多看似过分吵闹的瞬间。人声、音乐、动物、风声、海浪和沉默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座听觉上的孤岛。当音乐突然放大,观众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煽情,而是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当舞台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寂静也不是空白,而像是喧闹之后暴露出来的伤口。舞台上的喧闹与寂静,都是孤独的一部分。
这版演出另一个让我很喜欢的处理,是猫和鹅的视觉化。它们本来只是剧本里的动物,但被真正放到舞台上之后,整座岛忽然有了极强的寓言感。麦克多纳文本中的荒诞,不再只是台词里的冷幽默,而变成了可见的舞台生命。猫和鹅的出现,让这座岛不再只是人的孤岛,也是一座充满怪异生命感的岛。
这一点很能体现李瑜的导演意识。他并不满足于把一个文学性较强的剧本讲清楚,而是不断寻找那些能够被舞台呈现出来、被观众直接看见和感受到的东西。猫和鹅不是装饰,也不是为了可爱或猎奇,它们是这座岛的一部分,是这版演出把文本转化为剧场的关键细节。伟大的剧作家是舞台创作最坚实的基础,而导演的二度创作也同样需要才华、技巧、审美和勇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胜任的。舞台空间不只是台词的容器,真正有效的导演处理,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看似旁逸斜出的地方。
麦克多纳的戏很容易被演成两种极端:一种是过分强调残酷和冷感,让观众始终被作者的恶意压住;另一种则是过分追求喜剧效果,只剩下好笑、热闹和戏谑。李瑜这一版的好处在于,它有足够的可看性,却没有把可看性变成纯粹的讨好。演出的节奏非常清楚,热闹的地方不拖,安静的地方不空,荒诞的部分有爆发力,抒情的部分也没有过分泛滥。观众能够比较轻松地进入这个故事,但又不会只停留在“看了一个好玩的黑色喜剧”这一层。

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感,其实很见导演功力。尤其是对于《伊尼西曼岛的瘸子》这样人物众多、信息密集、台词量很大的剧本来说,如果节奏稍有迟滞,观众很容易被岛民们不断抛出的八卦、嘲讽和闲话淹没。但这版演出始终保持着一种很好的流动性。人物之间的对话像浪一样推着走,笑声和沉默之间有很清楚的起落,场面调度也让舞台始终处在运动之中。它没有让文学性压住剧场性,也没有让热闹消解掉人物的悲凉。
黑色幽默的部分尤其依赖演员之间的节奏。强尼和鲍比是这一版演出中很重要的节奏支点。他们身上的喜剧感不是单纯靠夸张表演制造出来的,而是来自人物本身的荒唐处境和行动逻辑。强尼的八卦、鲍比的粗粝、他们彼此之间那种带着攻击性又有某种默契的关系,构成了岛上日常生活最鲜活的一面。他们的表演总是会引起观众的阵阵哄笑,而当观众们意识到了这些可笑来自于角色无聊、困顿的命运,又会在笑过之后有一些轻轻的刺痛感。
海伦则是另一个值得写的角色。这个人物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成为一个漂亮、粗鄙、暴力的功能性女性角色。而李瑜作为一个男性导演,看到了这个女孩坚硬外壳之下柔软的内心。她的锋利是一种在这个粗粝环境中过早成长出来的自我保护,她的美丽也带有很强的攻击性。她不信任这个世界,永远在推开靠近她的人,渴望被爱却又不相信自己会得到真心。她害怕流露自己的情感,但却又真实地爱着比利,用卸下伪装后的那一瞬间的柔软给予了他最后的温度。也正因为海伦的柔软不是轻易显露出来的,所以她和比利之间的情感才没有落入廉价的浪漫。那不是两个被世界祝福的人彼此相爱,而是两个在孤岛上同样不被理解的人,短暂地看见彼此。
我看的那场的比利是王晨艺饰演的,社交媒体上对于这位唱跳艺人的舞台首秀评价不一。我本人作为一个此前完全不认识他的观众,对这个选角是较为认可的。比利是一个敏感、脆弱、反叛的残疾少年,他的身世、身体让他在这个怪诞的岛上依然是一个异类。这个人物的处理并不需要一种过于娴熟、圆融、处处可控的表演状态,而更需要一种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青涩感。王晨艺面对舞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反而非常贴合这个角色需要的想逃、想证明自己、又随时可能被世界击退的少年感。正因为他还没有那么游刃有余,观众才能感觉到比利身上的青涩、倔强和不安;也正因为他并不总是完全松弛,那个被孤岛困住的少年才显得更加可信。

另外,作为一个唱跳艺人,他的肢体控制能力很强。在处理“瘸”这一外部特征时,身体的倾斜、步态的变化、重心的偏移,都能比较自然地成为角色行动的一部分,而不显得生硬、刻意。他在处理比利如何行走、如何避开人们的目光,如何想要逃离却又被身体重新拽回现实这一系列行动时,慢慢完成了对人物处境的塑造。
从《三姐妹》到《狂人与狗》,再到这次的《伊尼西曼岛的瘸子》,李瑜一直在处理某种青年人的精神困境:想逃离,又逃不掉;想反抗,又无法真正摆脱秩序;想相信爱,又总是被现实刺伤。不同文本、不同地域、不同年代,在他的舞台上都被转化成了一种相近的精神症候。《三姐妹》里,人们说着“到莫斯科去”,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伊尼西曼岛的瘸子》里,比利离开了岛,又重新回到了岛。远方总是在那里,但远方并不必然意味着救赎。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人是否抵达了远方,而是人在想象远方的过程中,如何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困境,如何与自己的孤独、羞耻和渴望相处。
青年导演要在剧场里保持自己的风格而不随波逐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一个需要面对市场、观众、明星演员、剧场空间和经典文本的制作中,导演很容易变成协调者,而不是创作者。但这一次,李瑜在商业可看性和导演个人风格之间找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也基本守住了自己的表达。他尊重文本中的尖刻、荒诞和命运感,却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度。不是如沐春风的,而是寒风中的一杯烈酒。喝下去,会短暂地暖那么一下,而我们之所以会走进剧场,贪恋的就是这样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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