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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博士“闯”马驹桥:零工江湖与魔幻折叠

时间:2026-05-23 08:00:08 点击: 【字体:

北京东南郊六环附近,通州区下辖着一个马驹桥镇。长期以来,马驹桥聚集着大量靠日结工维生的打工者。它与深圳“三和”并称“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

俗话说:“有钱不住天通苑,落难必闯马驹桥。”天通苑好住不好住暂且不论,就说这马驹桥,确实房租便宜、零工活儿多、入行门槛低,不管你以前做什么、什么学历、什么来路,总能找到一个暂时落脚、混口饭吃的地方。

2018年起,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博士丛瑞安闯入马驹桥,与零工从业者同吃、同住、同做工。在快递、安保、车间等不同工作场景里,他积累了大量一手观察,并据此写成《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5月21日,搜狐文化邀请丛瑞安直播,分享他在马驹桥的零工经历。谈及自己最难忍受的一份工作时,丛瑞安提到曾在药厂做核酸试纸,虽然待遇不错,但工作四个小时后,他就感到强烈压抑,“就像法国哲学家福柯讲的‘全景敞视监狱’一样。”

在他看来,“干一天、歇三天”未必是零工从业者的主动选择,更多是一种不知不觉滑入的生存状态。有些人原本只是来马驹桥“休养生息”一阵,却在低成本、低压力、低期待的生活中,被慢慢“吸”住,离不开了。

丛瑞安接触的工友绝大多数来自外地。长期漂泊之下,许多人陷入一种夹层状态:他们很难真正融入城市,却也越来越难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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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的意义:存在于那个地方即可

从2018年至2025年,丛瑞安做过十余种零工:快递分拣、工厂流水线、绿化种树、活动安保……其中,他做得最多的是保安。

在他看来,大多数保安工作的核心任务,其实只有一句话:“存在于那个地方即可。”

“90%以上的保安,并不是真的需要你做什么。”他说,“你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就完成任务了。”

无论是拆迁现场、大型活动、跨年夜安保,还是普通园区门岗,工作的本质差异并不大。最大的区别,只是工资高低。

重大活动期间,一天能拿到180元到200元;淡季时,普通保安可能只有100元一天。此外,“越是政府的活,吃得越好,钱也给得更多;越是私人项目,伙食越差,工资越低”。

这种“存在性劳动”,也是马驹桥大量日结工的缩影:工作本身未必复杂,但人必须被长时间固定在那里,用时间换取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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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厂做试纸:如同进入全景敞视监狱

在零工经历中,让丛瑞安最愤怒的工作,是在药厂做核酸试纸。那是2021年底到2022年初,抗原试剂需求暴涨,药厂大量招人。日结工资能开到200元以上,而且还是“坐岗”。

和以往做零工挤面包车不同,那次药厂直接包了大客车,成批将工人拉往医药工厂集中的园区。工人们被赶着换衣服、进车间、再被通知“人满了”,随后又换到另一家药厂。

进车间后,压迫感很快出现。工作并不复杂:把柔软的试纸条插进塑料壳缝隙,再扣上外壳。“这个活简单到谁都能干,但恰恰因为太简单、太精细,你必须时刻盯着它。”

更让他难受的是车间环境。里面没有时钟,所有人只能低头重复动作,监工不断大声呵斥催促,“一晚上要有10万产量”。车间之间又是透明玻璃隔开的,即便监工不在身边,也能随时看到工人的动作。

“你不知道骂的是不是你。”他说,“所以你会更拼命干。”那种始终处于被观察、被训斥中的状态,让他想起福柯笔下的“全景敞视监狱”。

“时间过得特别慢。”他说,“你既不能分神,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像在熬时间。”干了四个小时后,工人被拉出去吃饭,丛瑞安和几名工友决定“跑路”。

那天晚上,药厂提供的盒饭,是他做零工期间吃过最好的之一:米饭、土豆丝、麻婆豆腐、鸡腿,还有汤。可他几乎没吃。“我当时就觉得特别荒谬,好像是在干一件不属于我的事或者表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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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一天、歇三天”未必是主动选择

谈到深圳“三和大神”的标签“干一天、歇三天”,能否在马驹桥实现时,丛瑞安先算了一笔账。

在马驹桥,一份150元左右的日结工,算是不高不低的收入。按“干一天、歇三天”来算,平均下来每天50元开销:床位房一天二三十元,一顿饭十元左右,许多日结工作还包饭。“其实够活——如果再狠点,你直接睡大街那更没问题。”

但比起经济账,丛瑞安更在意另一件事:这些人真的是主动选择“干一天、歇三天”吗?在他看来,很多时候,这不是经过规划的人生策略,而是一种“不知不觉滑进去的状态”。

许多人一大早也许会告诉自己:“今天得好好干活。”可到了招工路口,100元一天的保安嫌太低,200元一天的快递分拣又嫌太累;等来等去,好岗位已经招满。时间拖到上午八九点,人也泄了气。旁边有人说一句“今天没活,回吧”,大家便一起散了。

还有一些人,则是被高强度劳动“耗”出来的休息需求。快递分拣、装卸货,往往干一天就浑身酸痛,需要躺两三天恢复。

还有很多人会为了休息——他们可能干长期工干累了,所以就需要休息一阵,然后就“干一天玩三天”了。在丛瑞安看来,这背后其实是越来越明显的“短工化”趋势。

日结工虽然不稳定,却提供了一种短暂喘息:不用长期困在流水线上,不用忍受严格管理,也不用和陌生人长期挤在狭小宿舍里。“至少时间还是自己的。”

很多工友告诉丛瑞安,原本只是想到马驹桥“休息一阵”,但是就慢慢留在马驹桥,离不开了。他们租个几百块钱的单间,偶尔接几天零工,不急着回家,也暂时不愿进入下一份长期工作。

因为长期工不仅意味着高强度劳动,还意味着路费、押金、陌生城市,以及无法预知的风险。“好的长期工当然值得向往,”丛瑞安说,“问题是,你怎么知道自己进得去的是好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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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不进城市,也回不去故乡

在长期观察中,丛瑞安发现,许多零工劳动者其实处在一种尴尬的位置:他们很难真正融入城市,但又越来越难回到乡村。

原因不仅是收入。在他看来,城市和乡村,本身已经是两种不同的生活系统。在马驹桥,即便住的是狭小出租屋,生活依旧高度便利:出门就能买饭、买奶茶、买炸串;各地小吃、便利店、超市密集分布。“这是一个商业很繁荣的地方。”

而回到乡村后,虽然住房条件未必更差,但购物、消费和零工机会,都远不如北京周边。“在马驹桥天天干活,一星期挣的钱,可能顶得上一亩地一年的收入。”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被城市劳动方式“改造”过的人,也未必还能重新适应农村劳动。“你都已经不想干流水线了,还能不能受得了回村种地?”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更隐蔽的压力。城市是冷漠的,人们彼此陌生;乡村却是高度熟人社会。一个在外“混得不好”的人回到村里,很容易被持续关注、议论。“他们其实很渴望亲情,也渴望社会关系。”丛瑞安说,“但又不想被那种特别的目光一直盯着。”

因此,很多人最终给自己设想的归宿,并不是北京,也不是村庄,而是离家不远的县城。那里既保留了城市生活方式,也离家庭更近;既能跑外卖、做保安、打零工,也还能找到熟人关系。

至于什么时候真正离开马驹桥,丛瑞安觉得,很少有人会提前设定明确期限。更多时候,是某个偶然时刻把人“拽”走:家里要收麦子了、父母催着回去、身体干不动了、县城突然有了机会……

但问题在于,马驹桥本身,是一个具有吸附力的地方——就像上面所说的购物、消费选择和零工机会。“把人拽走,往往比把人吸来,需要更大的力气。”

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丛瑞安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5

作者简介:丛瑞安,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本科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硕士就读于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系。长期关注临时工群体等社会底层劳动者,自2018年起多次前往北京市城中村马驹桥进行田野调研并撰写文章。

撰文:北塱

统筹: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