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在《镖人》漫画里,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北巡是重要的剧情引爆点,朝堂权谋、江湖争斗、外交博弈三条线齐汇,而这一事件也是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北巡的奢靡、血腥和野心,直接预示了隋末大乱。
大业三年四月,隋炀帝自长安出发,过太原、雁门、马邑、榆林,至突厥可汗牙帐。据《资治通鉴》记载,“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为了展示天子的威仪,隋炀帝又令将作大匠宇文恺建造观风行殿,这是一种可以拆卸、移动的木制殿宇,其上的空间极大,能容纳数百名侍卫;在它的外围则是“行城”,一座周长二千步的木制城池,以木板为核心,用彩绘的布料修饰,城墙、楼橹齐备,又可随时拆卸组装,在茫茫草原之上,一夜成城,宛如神迹,给予游牧人巨大震撼。“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
不仅普通的胡人被震撼,东突厥的启民可汗早在几个月之前,已经在隋朝的“突厥通”长孙晟的手里,领会了赫赫皇威。当长孙晟带着隋炀帝的圣旨宣布北巡决定时,启民可汗召集了奚、霫、室韦等酋长数十人,商量接驾的细节。长孙晟看到牙帐中的杂草,指了一丛,说:“此根大香。”可汗闻了闻,说不香啊,长孙晟看他不懂事,就提点他锄草修路。启民可汗恍然大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并传令举国发役,修筑从榆林郡北境到可汗牙帐,再向东到涿郡的御道,全长三千里,宽一百步。
启民可汗在行宫朝见皇帝时,更是言辞恳切地请求:“臣今非是旧日边地突厥可汗,臣即是至尊臣民。至尊怜臣时,乞依大国服饰法用,一同华夏。”这番“解辫易服”的请求,配合着“启民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营造出一种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盛世幻象。让隋炀帝圣心大悦,亲自赋诗:“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诗中的用典已经流露出他的自豪,就是自家的功业已经凌驾于降服匈奴的汉武、汉宣之上。

《镖人》系列漫画13卷
作者:许先哲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8年4月-2025年12月
当然,隋炀帝确实足以自傲,毕竟他的前辈,如为乌维单于在长安修筑单于邸的汉武帝,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单于的臣服;让呼韩邪单于入朝称臣的汉宣帝,也只是“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籓”。可在隋炀帝的治下,大业三年元旦,启民可汗入朝见隋廷文物衣冠,当场请求改服,炀帝不许。次日,启民可汗率领部属上表固请,隋炀帝虽然不准,却夸奖群臣,“今衣冠大备,致单于解辫,卿等功也。”至于前文中“一同华夏”的上表,已经是一年中的第三次请求,凑够了三请三让。
榆林盛会的余音未散,一场意外却撕开了地缘政治的暗面。据《隋书·突厥传》记载:“先是,高丽私通使启民所,启民推诚奉国,不敢隐境外之交。是日,将高丽使人见。”高句丽的使者,竟出现在了东突厥可汗的牙帐之中。启民可汗“不敢隐”,实则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投名状,他将这枚烫手山芋直接抛到了隋炀帝面前。
隋炀帝的反应迅速而激烈。他命牛弘宣旨,措辞严厉:“尔还日,语高丽王知,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同于启民。如或不朝,必将启民巡行彼土。”《隋书·裴矩传》更详细记录了裴矩的进言:“今其使者朝于启民,合国从化,必惧皇灵之远畅,虑后伏之先亡。胁令入朝,当可致也。”隋炀帝当即纳谏,定下征辽之策。后世多将此归结为帝王好大喜功、死要面子的“面子战争”,但若置于当时的地缘格局中审视,便可发现其背后有着更为冷峻的战略逻辑。

《镖人》漫画中隋炀帝巡幸云中,接受突厥主朝见。
开皇十八年(598年),隋文帝因高句丽王元“驱逼靺鞨,固禁契丹”及寇掠辽西,怒发三十万大军讨伐,却因辽西走廊的沼泽险阻、后勤断绝与疫病流行,“死者什八九”,草草收场。此役让隋廷深刻认识到,辽东并非不可逾越,但跨海越山的远征,代价极为惨重。
隋炀帝即位后,面对的局面更为复杂:启民可汗治下的东突厥虽表面恭顺,但汗国统一、势力回潮已成事实;高句丽暗中遣使突厥,试图构建东北亚的抗隋同盟。若放任高句丽坐大,不仅辽东屏障尽失,更会向突厥释放隋朝外强中干的信号。
因此,大业七年至十年的三征高句丽,本质上是一场“超大规模的军事示威”。《资治通鉴》记载,隋军出征“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这种编阵方式,与太府卿元寿此前建议北巡突厥时“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千里不绝”的耀武之法如出一辙。
可见,隋炀帝真正要震慑的,从来不是偏安辽东的高句丽,而是隔在营州以西、日益坐大的东突厥汗国。他企图以碾压式的兵威,宣示“圣人可汗”体系的绝对权威,用一场“复中国旧疆”的武装游行,将草原与东北的潜在联盟扼杀于摇篮。然而,这场精心编排的武装威慑,却在疯狂透支国力之后,促成了帝国筋骨的碎裂。
无向辽东浪死歌
要知道,隋文帝构建的是一套“强干弱枝”的物资调配体系,关东百姓的租调需千里转运至关中为主的国家级粮仓,结果就是“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自潼关,河北自蒲坂,输长安者相属于路,昼夜不绝者数月”。在承平之世,此策确能稳固关中本位,可在大业初年无比集中的大工程背景下,紧绷着的弓弦,终难继续。
“(大业元年三月丁未)始建东都,以尚书令杨素为营作大监,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大业元年三月辛亥)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又派大臣到江南采大木运往洛阳,“所经州县,递送往返,首尾相属,不绝者千里。”“(大业元年三月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造成的结果也很简单:“东都役使促迫,僵仆而毙者,十四五焉。每月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车相望于道。”
次年,也就是大业二年正月,东京洛阳完工,隋炀帝又开始改舆服、仪仗制度,用来装饰旌旗、车马的“骨角齿牙,皮革毛羽”全都向百姓索取,结果“征发仓卒,朝命夕办,百姓求捕,网罟遍野,水陆禽兽殆尽,犹不能给。”以至于一根“翟雉”(野鸡)的羽毛要用十匹缣来换,甚至逼出了玄幻故事,说是吴程县(今浙江湖州)有一棵大树上有仙鹤筑巢,因为害怕被抓,仙鹤自己拔下羽毛扔下,时人还号称是祥瑞。这通折腾,“所役工十万余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成效不过是,“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待到大业三年,除了前文中提到的北巡草原之外,隋炀帝还干了几件大事。一是“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二是“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由于工期只有两旬,也就是二十天,绵亘千余里的工程,导致了“死者大半”,也就是几十万人。
这就结束了吗?没有。大业四年,隋炀帝又“发河北诸郡百余万众,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自是以丁男不供,始以妇人从役”。大业五年,隋炀帝西巡陇右,出兵灭吐谷浑、臣服西域,大开屯田,“发西方诸郡运粮以给之”,结果又是“死亡相续”。大业六年,准备出兵攻打高句丽,“增置军府,扫地为兵,自是租赋之人益减矣。”

《历代帝王图》中的隋炀帝。
大业七年,齐郡人王薄率先起事,作《无向辽东浪死歌》:“长白山前知世郎,纯著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这首充满草莽气息的民谣,精准地道出了底层民众的绝望与反叛逻辑,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搏一把。
隋炀帝原以为凭借十二道讨捕使者的镇压与中央禁军的威慑,足以将叛乱扼杀于星火,但他低估了“国富民穷”体制下民间的愤怒,关东地区本就“苦隋久矣”,当隋朝的武力精锐陷入辽东的泥淖,“反贼”们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过,隋炀帝还有机会,毕竟,哪怕经过三次征辽战争,他手中的中央禁军依是足以镇压天下的武力,没有任何一支“叛军”可以匹敌。
红旗与白旗
大业十一年(615年)八月初八,历史的钟摆重重砸下,隋炀帝再次北巡塞外,启民可汗的继任者始毕可汗,因隋朝此前分化突厥、诱杀谋臣史蜀胡悉等事心生怨恨,亲率数十万骑兵南下伏击。幸得义成公主密报,炀帝仓促驰入雁门郡城。八月十三日,突厥大军合围,雁门郡四十一城连陷三十九座,仅余雁门与齐王杨暕驻守的崞县,此时,雁门城内军民十五万,存粮仅够二十日。箭矢射至御前,炀帝一度抱幼子赵王杨杲泣不成声。
为解围困,炀帝下诏天下勤王,许诺重赏,并停征高句丽以安军心。十六岁的李世民亦应募献“疑兵之计”。九月十五日,义成公主谎报“北边有急”,始毕可汗方解围北去。雁门之围虽解,但隋朝中央禁军的“武力优势”威慑已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天下郡县皆知,皇帝率领十万精锐,在重新露出獠牙的东突厥面前,竟连突围之力都没有。东北亚最强的武力集团,已重新易主为东突厥汗国。
面对威信崩塌、北疆失控的危局,隋炀帝的政治选择并非后世史书所轻描淡写的“懦弱”或“沉湎享乐”,而是一场冷酷的战略收缩。他深知,若再遇突厥围城,帝国中枢或将不保,于是,他延续隋文帝的布局,以亲孙子代王杨侑、越王杨侗分镇长安、洛阳,亲表兄李渊镇守太原,形成拱卫关中的“铁三角”;自己则率禁军主力退守江都。此举一则避开突厥骑兵的锋芒;二则监视江南蠢蠢欲动的势力;三则坐观关东群雄自相残杀。在江都期间,他并未完全无所作为,陈棱讨李子通、杨义臣败张金称、王世充斩卢明月,皆是他试图维持运河交通线与流域平叛的实证。
然而,大势已去。当大业十三年的烽火烧遍河北、河南,李密围困东都洛阳,李渊以太原留守之名起兵直扑长安,隋王朝的棺材板便彻底钉死,国力的过度透支、武力威慑的破产以及核心权力圈层的倒戈,共同织就了一张无法挣脱的罗网。这是隋炀帝的宿命,而这个宿命,或许在大业三年,启民可汗为他引荐高句丽使者时,就已经注定了。
虽然启民可汗早在大业五年就已经死去,可他的这一招祸水东引,却真真切切地报了东、西突厥分裂的一箭之仇,动荡的隋朝重新陷入分裂之后,北方地区也产生了一群“儿可汗”,比如刘武周被封为“定杨可汗”,梁师都被封为“解事天子”,郭子和则被封为“屋利设”。就算是李渊,起兵后打的旗子,也已经昭示着向突厥屈服的事实。
唐人赵蕤在《长短经》中写道:
“秋七月,唐公将西图长安,仗白旗,誓众于太原之野。”
《资治通鉴》的记载则是:
“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李)渊曰: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
隋朝尚赤,突厥尚白,所以,起兵时打“白旗”昭示的是对突厥的臣服,而进长安之后立代王为帝,旗帜又杂用“绛白”,正是李渊所说的掩耳盗钟,就是假模假式地向天下表明,长安政权的股份,隋朝和突厥各占一半。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大业三年的那场北巡。

隋炀帝墓志铭拓片。
作者/刘三解
编辑/李阳 申璐
校对/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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