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46年,身患重疾、生活困顿的科普先驱高士其,在上海再度陷入人生低谷。一年后的上海清华同学会会刊上,一则朴素的《高士其同学捐款启事》,却悄然记录下一场温暖而克制的同窗救援。八十四人、八百零三万元国币——数字背后,是一群清华学子对“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无声践行。本文作者袁帆先生从尘封史料中打捞出这段往事,既是对高士其先生“以有限向无穷延伸”精神的致敬,也是对清华校友群体“关爱同学、急公好义”传统的真实还原。重温这段故事,意义不止于怀旧,更在于追问: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人与人之间尚能如此相守,今天的我们,又当如何延续这份珍贵的精神能量?
文/袁帆
在浩瀚宇宙中遨游的“清华群星”中,有一颗“高士其”星,那是1999年12月,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将发现的国际永久编号“3704”小行星申请命名获批的结果,用以表彰身残志坚的高士其先生对中国科普事业作出的杰出贡献。
高士其(青年照片与晚年画像)
一、高士其与清华
高士其(1905-1988),原名“高仕錤”,祖籍福州。他于1918年13岁时考入清华学校,插班进入中等科二年级,一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是在清华园度过。
高士其学习生活了七年的清华园
在“五四”运动前后中国社会风起云涌的时代背景下,“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清华校训,以及在清华受到的科学教育与文化熏陶,使高士其逐渐具备了强烈的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感。这种精神贯穿其一生,即使在美留学期间因实验事故感染脑炎病毒,仍以惊人毅力完成医学博士课程,并于1930年回国投身医学与科普事业,在终身残疾后仍能用笔为武器服务人民。
清华1925级赴美同学在邮轮上合影(前左三:高士其)
高士其在清华学校时,属于1925年毕业的“乙丑级”。清华园的学习生活丰富多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在晚年完成的自传中,深情地回忆了在校期间的逸闻种种,譬如:图书馆阅览室中的《拿破仑传记》《华盛顿传记》“给我以很大启发,是我当时学习做人的榜样”;在大礼堂舞台上,出演过两场话剧,一场是《圣诞之夜》,“在这场短剧中,我扮演一位美国老太太,我的服装是借斯达小姐的”,另一场是英语话剧《鲁滨孙漂流记》,“是由我的同班同学潘光迥先生一手组织和成功导演的,剧中的故事情节也是由他和几个同学一起编写的,博得观众的好评,收到全校师生员工的欢迎”(《高士其自传》语)。
清华童子军合影照:高士其(左)与萨本远(右)
参加“童子军”,是高士其在清华学习时的一项对其产生重要影响的活动。他在回忆中说,“我从中等科二年级起就加入了童子军,直到高等科四年级就要毕业那一年还在童子军里服务”,他从小队员做起,一直做到小队长、大队长,直至教练员,“我常率领队员们到大操场、西园和童子军俱乐部操练,学习各种技术”,“当纠察员、招待员、服务员、向导员、讲解员、广播员、指导员、演说员、介绍情况、报告实情,充当证明人,这些都是童子军力所能及的工作,也是义不容辞的职责,对于今天来说,也是为人民服务的表现” (《高士其自传》语)。
1925级赴美留学生名单(原载于《清华大学史料选编》)
清华乙丑级最终毕业赴美留学的共有69人,除高士其外,其中不乏后来在社会各个领域中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如:王造时、王士倬、伍长庚、李辑祥、汤佩松、童寯、潘光迥、贾幼慧,等等。
二、高士其与上海
高士其于1930年回国之后,起初自身病情尚未达到难以自理的严重程度,但随着病情逐渐演变,几年后,“与病魔作斗争”就成为其一生的基本生活模式。这种特殊的人生经历使其深受痛苦,尤其是在新中国建立之前,因为长期社会动荡造成的困难,其生活来源和医疗需求都不能得到可靠的保障,因此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
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未气馁,而是努力找寻自己的人生目标,确立以科普形式向大众传播科学思想和科学知识的方向,并最终成为中国科普事业的先驱和奠基人,被誉为身残志坚的中国“霍金”。
上海对于高士其而言并不陌生,除了幼年时短暂住过,还是他赴美留学的出发之地。在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前,上海就是高士其赖以生活的主要城市,正是在这里,他结识了李公朴、艾思奇、陶行知、陈望道等许多著名社会活动家,在他们帮助与引导下走上了艰辛的科普创作道路,并很快受到文化界和广大读者的重视与欢迎。
高士其的部分科普著作
在1935年到1937年两年多时间里,他在上海发表了近百篇科学小品。其代表作《菌儿自传》以及脍炙人口的《人生七期》《人身三流》《细胞的不死精神》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创作的。由于读者反响很大,作品很快被结集为《我们的抗敌英雄》《细菌与人》《抗战与防疫》等科学小品集陆续出版。
抗战期间,高士其曾经辗转延安、重庆、香港、桂林多地避难,经过前后近十年的颠沛流离,高士其于1946年6月再次回到上海。而那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极其糟糕,不仅住院治疗的高昂费用得不到保证,连吃饭都成问题。这一窘境经新闻媒体曝光后引起广大读者的关注,各方人士纷纷伸出援手捐钱捐物,努力帮助他摆脱困境。
有关高士其的新闻报道(1946年)
三、清华上海同学会援助高士其
上海清华同学会历史悠久,从1920年代初期成立之后,不断塑造“以联络同学感情,关心母校建设为己任”的校友文化,尤其是在抗战胜利后,很快恢复同学会活动,为西南联大的复员北返,帮助清华校友方面进行了大量工作。
《清华大学37周年校庆特刊》(1948年)
上海清华同学会在得知高士其同学的困难后,理所当然地加入援救行列。非常难得的是,我在1947年12月发行的《上海清华同学会会刊》上发现了一个重要史实,那就是《会刊》上刊登的《高士其同学捐款启事》,全文如下:
敬启者
本年春间,高士其同学离沪往苏州,同仁等发动第二次医药基金之劝募,结果捐输踊跃,成绩斐然。计前后收款合国币捌佰零叁万元整,由基金委员会负责保管,按月生息,可得壹百万元之谱,倘物价不过于波动,差堪勉供其医药之需。
现高君精神强旺,体气亦佳,较之去岁大有进步。上月移寓苏州南石子街廿号,不久将来拟往台湾俾近温泉,利于疗养。仍盼同学继续援助,以壮其行,是所至祷。
沈熙瑞、王华彬、陈绍平 谨启
《高士其同学捐款启示》
从文中可以得知,清华同学共为高士其发起过两次捐款,募集了一笔“医药基金”。相对于第一次募捐的不得其详,从这则《高士其同学捐款启事》中,我们可以了解到“第二次医药基金之劝募”的具体情况。在《高士其同学捐款芳名一览》中,有如下详细记载:
(沈熙瑞经手)罗北辰、杨荫溥、黄蔭普、陈钦仁、周良相,各肆万元。刘天宏、李振芬、龚心海、金游六、各叁万元。刘德长、吴承明、袁家麟、邵循怡、陈绍博、顾岱毓、李唐宴、赵永余、夏翼天、陆捷参、张定令、吴震、乔守屿、陶亿、陆宗九,各贰万元。沈熙瑞、无名氏,各拾万元。(以上82万元)
(王华彬经手)李祖贤、祖范、祖法,共壹百万元。刘建华、王华彬、徐芳田、翟克恭,各拾万元。陈士衡、黄家骅、冯灿周、庄允昌、张杏春、孙增蕃,各伍万元。陆出飞叁万元。(以上173万元)
(丁济祥经手)陈国瑲拾万元。彭文应、黄桂芳,各伍万元。裴监、王大可、赵恩律,各叁万元。铁明、周荣条,时鸿仪,各贰万元。董其明壹万元。(以上36万元)
(清华同学会经手)王文显叁拾万元。周寄梅、孙瑞璜、胡光麃、程海峰、刘瑚、宗次陶,各拾万元。周思忠、张恺臣,各伍万元。黎照寰贰万元。(以上102万元)
(陈绍平经手)吴毓骧壹佰万元。罗庆蕃、唐星海各伍拾万元。陆锦文伍拾万元并经募伍拾万元(邓法吾、王仁元、应瑞、胡叔韶、蔡燮昌、腾运奇、纪长庚、阮润德、孙叔威、周泽岐,各伍万元)。吴希之叁拾万元。陈长桐贰拾万元。王祖廉、奚东曙,各拾万元。林君潜拾万元并经募叁拾万元(天山公司、安华公司、中华石安公司、大沪公司、建记、孙锡三,各伍万元)。(以上410万元)
总共八十四人次,国币捌百零叁(803)万元整
由此可知,参与此次捐款的清华同学共有84人次,募得资金共803万元。在捐款人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彼时在沪的早期清华学校师生姓名,其中有清华学校第二任校长周诒春(寄梅),以及曾任清华学校教务长、副校长的王文显(力山)。还有1911级的胡光麃;1913级的陆锦文;李祖贤(1914级)、李祖范(1915级)、李祖法(1917级)三兄弟;1916级的吴希之;1917级的王祖廉;1918级的林君潜;1919级的陈长桐、罗庆蕃;1920级的唐星海;1921级的孙瑞璜;1922级的杨荫溥;1925级的陈国瑲;1926级的冯灿周、刘建华;1928级的陈士衡,等等。另有一位特别捐助者,他就是曾长期担任交通大学校长的黎照寰(津贴生)。
上海清华同学会的某次聚会合影
具体负责捐款事宜的几位同学是:陈绍平(1917级),丁济祥(1925级),沈熙瑞(1926级),王华彬(1927级)。捐款100万元的是1920级的吴毓骧,其他同学分别在1万元至50万元不等。其实,捐款数不在多少,体现的都是清华同学对高士其的一份关爱之情。尤其是在当时通货膨胀,货币大幅贬值的情况下,在金融界工作的清华同学更是费尽心思,以建立基金的形式力求减少这笔捐款的无形损失,用以保证高士其的基本生活需求。
从这则募捐轶事中,我们还可以了解到,高士其是在1947年3月自上海“移寓苏州南石子街廿号,不久将来拟往台湾俾近温泉,利于疗养”。到了12月2日,陈绍平特别在捐款启示的末尾告知上海同学:“高士其君现寓台湾开明书店,据最近来函,身体健康渐见复原,动作亦甚灵敏,颇有今非昔比之概。”
三、故事的启示
1984年12月,高士其在自己从事科普和文学创作五十周年之际有一段自题:“我能做的是有限的,我想做的是无穷的,从有生之年到一息尚存,我当尽力使有限向无穷延伸。”
高士其科普创作50周年纪念书签(1984年12月)
想当年,高士其在意想不到的遭遇打击下,始终没有放弃“自强不息”的人生信念,在有限的生命历程中以身残之躯,用“科普”之笔为武器,向自然界的病毒和旧世界的毒瘤宣战,给予所有向往光明的人们以无穷的精神动力。与此同时,也有无数善良的人们,在他“尽力使有限向无穷延伸”的过程中,向他伸出援手,以各种方式帮助他走出困境,实现人生追求。受到其精神感召的清华同学雪中送炭,这无疑也给予高士其的生命以一种无可替代的清华力量。
如今,79年前刊登在《上海清华校友会会刊》的一则捐款启事为我们保存了一段清华同学援助高士其的珍贵轶闻,不仅让我们对这位伟大科学家的传奇生平多了一层了解,同时也从一个个姓名、一笔笔善款中,对清华校友“关爱同学,急公好义”优良传统所产生的历史价值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1947年上海清华同学会旧址现状(原花旗银行)
2026年是清华建校115周年,在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我们从历史的烟云中挖掘出一段上海清华校友会的尘封往事,解读曾经发生在清华同学之间的一桩感人故事,无疑也是对历史的一种特殊纪念。这正是:
水木清华学同窗,南渡北归求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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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4 撰写于上海)
作者简介
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校友、文史学者,清华大学“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特邀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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