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各大高校的研究生录取名单陆续公布,社交平台上,一位网名为卡尔的博主成为许多人讨论的对象。
卡尔在短视频平台上拥有超过13万粉丝,前段时间,他的账号背景图是一首《江城子·考研卡尔》的词,这首词是网友为他写的。词的开头是“五年冬雪梦未埋”,对应他连续5年的考研执念,结尾是“如今屏前话凄凉,泪已尽,逐梦遥”,这是他第5次收到落榜消息的写照。
在调剂多个高校无望后,4月21日,卡尔在直播中崩溃痛哭,他说:“(像)做了一场梦,确实很难受,就这样吧。”评论里,有人为他推荐新的目标院校;有人鼓励他再来一年,不要把梦想埋没。

卡尔五次考研的准考证。图/受访者提供
卡尔出生在湖南湘西的农村,家的周围是大山。18岁,他考入湖南工业大学,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山城。卡尔说,他是村里20多年来第一个考入一本的学生,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到了大学,他才发现,自己只是“浪浪山的小妖怪”,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而他不属于这世界。他把这种感觉称为“缓期执行”,大学给了他4年看世界的机会,等到毕业,“行刑”开始了,他再次被丢进大山,成为井底之蛙。
为了进入外面的世界,卡尔决定考研。2021年,他报考长沙理工大学落榜,此后4年,他均报考了知名的“双一流”院校。
名校是他的执念,也是梦想的敲门砖。他的梦想并不宏大,只是想提升学历,在28岁之前回到湖南,入职一家国、央企,拿稳定的薪水。
他说,“卡尔”这个名字来自美剧《无耻之徒》,剧中的“卡尔”出生在芝加哥南区最破败混乱的贫民窟,经过努力成为一名警察。
“我很喜欢他,这个故事很励志。”卡尔说。
【1】曾经的骄傲
卡尔的父母是农民,文化水平不高。小学三年级,卡尔从村里转学到镇上,每天步行上学要花1个小时。也许天生聪明,小时候,他一直名列前茅,毫不费力地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到了高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落差。“第一节数学课我就没听懂。”卡尔回忆。但他爱面子,总以为平时的成绩不代表什么,偶尔会不懂装懂。文理分科时,他的选择也同样顾及了面子,“那时候的固有观念就是文科代表弱,男生怎么能选文科呢?”
升入高三,卡尔才突然有了紧张感,“我有竞争压力,我怕同学都去了我不可仰望的学校。”他说,市里的同学家庭条件明显优于自己,“我只是碰巧和他们在一个高中,可能高中毕业我就见不到他们了。”
卡尔想走出大山。他所在的城市有机场,当飞机从头上飞过时,他想有朝一日也能乘上自己的航班。上海是他最想去的城市,在他心里,那是时髦、发达的代名词。
通过努力,卡尔的成绩从班里倒数追到了前十,高考时成功过了一本线。他花了20天研究志愿填报,“我查得非常细,因为我对我的人生是非常重视的。”
最初,他把目标锁定在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这所学校在湖南是本科二批招生。“我们农村太要面子了,能考一本肯定不去二本。”
后来,他拿到了湖南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成为村里二十多年来第一位考上一本的学生。
在卡尔的记忆里,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家人在村里为他置办了一场酒席,请了20多桌客人,卡尔站在门口迎宾。“涨了一波排面,我爸妈走在路上脸上都有光,因为(在)农村大家对你的看法很大一部分取决于你孩子的成绩。”他说。

卡尔的卧室里贴满了奖状。图/受访者提供
【2】落差
大学,并不是卡尔想象中的样子。“走出浪浪山,发现自己不是天才,只是个普通小妖怪。”他说。
他被录取的专业是应用物理,这是他填报的30多个志愿中唯一一个物理专业,而他高考的物理成绩只有20多分。
周围很多同学高中时物理成绩就好,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他们已经开始预习高等数学。课堂上,卡尔听不懂专业课,还经常挂科。除了学习成绩外,同学之间阶层的差距也让卡尔感到深深的落差。别人手里的苹果手机,他从来没用过,别人的穿搭也让他羡慕。他还惊讶于,居然有人会跳街舞。
卡尔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集体。他把这种感觉称为“缓期执行”,大学给了他4年看世界的机会,等到毕业,“行刑”开始了,他再次被丢进大山,成为井底之蛙。
有同学曾开玩笑地对他说:“不用担心毕业混不好去开网约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去开网约车的。”卡尔觉得这句话可笑,但同时也很抵触。
刚上大学时,一位考入武汉大学的朋友邀请卡尔去武汉玩。那是卡尔第一次坐地铁,他开心地对朋友说:“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坐上地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地铁站。”
卡尔想去外面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考研是通行证,他要上名校。
由于对物理专业的抵触,卡尔在考研时选择跨考计算机专业,“我可以明确的是,我对物理不感兴趣,很多老师说物理是工科的基础,所以我想跳出工科。”

备考的专业书。图/受访者提供
2021年,第一次考研,卡尔选择了长沙理工大学,这是他高考时填报的第一志愿。他自学了7个月,但始终沉不下心,也学不明白专业课,结果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二战,他想考苏州大学。苏州是他梦寐以求的新一线城市,离上海近。此外,苏州大学考研考的是数学二和英语二,专业课只考两门,他觉得难度不大。
这次,他准备得格外用心。每天朝6晚10,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学习。焦虑的时候,他就刷一些苏州大学的帖子来“望梅止渴”。
卡尔用“崩盘”来形容二战的结果。查成绩时,专业课39分的成绩格外醒目刺眼。当时的他把这次失利归结为学校的自命题,“自命题太不可把控了,对我跨考太不友好了”,他要再参加一次“更公平”的全国统考来证明自己。
三战,他发现了复旦大学工研院这个新开的学院。当时,复旦工研院还比较小众,报考的人不多,分数线也低,考试又是全国统考,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差。唯一的缺点是,学院学费贵,且不提供住宿。“很多人不敢报,但我是贫困生,可以申请免费公寓,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卡尔有些兴奋地说。
但他还是失败了。学了三年,成绩仍然毫无起色,卡尔觉得自己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3】存在感
失败次数越多,心理压力越大。2022年6月,临近毕业,学院统计档案流向,卡尔看到一些同学填写的是某某大学、某某研究院,而他只能填老家的人才市场,“我觉得自己被同龄人甩在了后面。”
那年,他留在学校备考,偶尔在图书馆遇到熟人,对方开玩笑说:“你怎么还赖在这儿。”卡尔只能笑笑掩饰内心的失落。后来,他不再与周围人说话,也关闭了朋友圈,不敢接收别人的近况。
无法回避的还有经济压力,脱产备考,他只能靠母亲每月给的1000元生活费过活。
2024年春节前,三战失败后,卡尔来到上海,想赚点钱继续备考。那时,他手里只剩500元,找了家20块钱一晚的旅馆,房间里充满刺鼻的味道。卡尔找到附近一个小区当保安,可管理者却把他安排到5公里外的一个地方工作。那里没有地铁,不包早晚饭,一天只有100多元的收入,“我觉得太屈辱了。”

卡尔。图/受访者提供
卡尔在上海待了一周,一位杭州的朋友收留了他,借给他电动车和住所,邀请他一起送外卖。
在杭州,卡尔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他第一次认识保时捷的车标,第一次看到兰博基尼。恰逢演唱会,他派送完奥体中心附近订单时,会短暂下线几分钟,去看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同龄人,“我感觉自己跟社会还有连接,还能够见到同龄人。”
卡尔在乎这种连接。他派送的订单里,有杭州的人才公寓,有各互联网大厂,还有MCN机构,“我虽然现在跟他们在社会阶层上不是一个等级,但是在地理位置上能够接触到这种人,让我有一点现实的存在感。”
为了加强连接,卡尔查询了杭州的五类人才标准,人才公寓的申请条件,还常分析什么样的人可以在互联网公司工作。
在杭州的半年,卡尔第一次感受到具体的快乐,他被人需要,也因此获得相应的报酬。另外,他觉得自己在为社会创造价值,“备考时,我不知道在社会上还有没有人需要我,我感觉自己被社会抛弃了。”
但他从未放弃考研,“因为体力劳动无法改变我的命运,我觉得还是要读书。”
【4】执念
2024年底,第四次考研,卡尔报考了南京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理由是该专业是两年制,他想早点毕业,早点步入正轨。
笔试结束后,他对完答案自知上岸无望。便将自己四年的准考证拍照上传至短视频平台,并配文:“再也没有二战三战考崩后的撕心裂肺……更多的是心疼,你独立走了很长的路,可是这次你依然会错过南京的秋。”
不过,在多个调剂院校中,他收到了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的录取通知。
再次回到校园,他感到无所适从,录取专业为商科,周围同学已开始准备毕业论文,而他从未进行过商科学习,“我什么都不会,与其这样,不如再努力一年报考一个两年制的计算机专业,而不是从头学习三年商科。”
2025年底,卡尔再次走进考场,这次的目标是武汉大学计算机技术专业,“这次我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我觉得我一定能考上。”
结果也如他所愿,他以笔试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复试,可机试0分又让他再次落榜。多次调剂无果后,卡尔的第五次考研落幕了。4月21日,卡尔在直播中崩溃痛哭,他说:“(像)做了一场梦,确实很难受,就这样吧。”
直播间里,有人问他还考吗,卡尔回答:“我已经考到历史上的最高分了,再考很难了。”
采访中,再次提到这个问题,他说:“明年还会想再考,我还没想好,又想留学又想考研,我觉得还是先休息,现在有点被裹挟了。”
卡尔讲了一个故事去概括这几年的考研经历。有次旅行,他从澳门打了辆顺风车回深圳,车中其他乘客在聊赌博经验,一位乘客说,赌博的人喜欢“以小博大”,但“以大博小”才是常胜之道。那时,卡尔也觉得自己是位赌客,考研的目标越定越远,结果也是一输再输。
卡尔说,考研的执念是,他太想成功了。走出大山后,他觉得世界很宽广,发现生活有很多选择,可兜兜转转几年后,能选的路并不多,“因为想进国央企要有985学历,想考公最好是应届生,想去国外留学得有钱,看似都是选择,那我能选吗?不能选。”
九派新闻记者 马婕盈 闫华阳
编辑 王佳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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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向原创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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