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发誓,这辈子再碰那个订房平台我就是狗。直到上周五晚上十点,上海飘着冷雨,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身边金发碧眼的姑娘,又看了看前台那张职业假笑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人果然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除非这个坑会自己变形。
事情得从那个心血来潮的夜晚说起。临时决定在上海多留一晚,顺手点开手机里那个橙色软件。跳出来的酒店列表里,“浦江精选”四个字旁边标着诱人的价格,比常订的平台便宜将近三分之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左边那个说“便宜没好货”,右边那个举着“省下的钱够吃顿好的”的牌子。结果右边那个赢了。你看,人总是这样,明知道前面可能是坑,但总觉得这次能优雅地绕过去。
付款,收到确认短信,一切顺利得让人放松警惕。甚至还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想着能和偶遇的这位从酒吧聊到酒店的法国姑娘,在房间里继续刚才关于塞纳河与黄浦江哪个更浪漫的讨论。雨丝落在脖颈上凉飕飕的,但心里是暖的,那种“我真是个小机灵鬼”的暖。
推开酒店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我把手机短信递给前台。她扫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露出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三分歉意的微笑:“先生,系统里没有您的订单。”
“不可能。”我把订单页面放大,“你看,阿里这边显示已确认。”
她又查了一遍,摇头,像医生宣布检查结果般郑重:“真的没有。”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就像你拿着电影票检票入场,检票员却告诉你这场电影不存在。外面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法国姑娘投来疑惑的眼神,我只好挤出个“稍等”的口型,走到旁边拨通了客服电话。
等待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客服小姐的声音甜得像糖精,重复着“正在为您查询”。五分钟后,她告诉我:“先生,您的订单是通过我们平台担保的,需要先支付全款作为押金,入住后三到五个工作日退还。”
“但页面上没写这个。”
“在预订须知里有的呢。”
我想起付款前飞速划过的那几行小字,小得像蚂蚁腿。行吧,认栽。我转向前台:“那我现在办入住。”
前台接过我的信用卡,刷了预授权。机器吐出单据,她递过来笔,我签了字。终于拿到房卡,转身对法国姑娘说“我们上去吧”,心里盘算着啤酒该冰镇到几度才配得上今晚的月色——如果窗外有月亮的话。
“先生。”前台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我回头。
她指了指我身边的姑娘,表情像在宣读某项神圣条例:“我们酒店不能接待外宾。”
时间静止了三秒。真的,我能听见大堂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什么?”
“我们是三星级酒店,没有接待外宾的资质。”
我看了看姑娘,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显然从气氛里读懂了什么,蓝色的眼睛里开始堆积问号。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钻进来,我手里那袋啤酒变得沉甸甸的。
“你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顿,“让她现在去雨里站着?”
前台保持着那种令人火大的平静:“您可以办理取消。”
“那就取消。”
“但您是信用卡担保,不能退现金,需要原路返回,三到五个工作日到账。”
我觉得太阳穴在跳。法国姑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是不是有问题。我说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然后我对前台说:“叫你们经理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一场荒诞剧。前台打了电话,低声交谈,拿着我的信用卡在POS机上操作,小票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最后她把卡还给我,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好了,先生。”
“这样就可以了?钱会退回来?”
“是的,已经处理好了。”
我拉着姑娘走出酒店,雨比来时更密了。我们在路边拦车,她问我们去哪,我说再找一家。她笑了,说这像冒险。我也笑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三天后,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订单确认完成。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秒,点开那个橙色软件,发现押金状态显示“已支付给酒店”。我拨通客服,对方用甜美的声音告诉我:“系统显示您当晚未入住,经与酒店核实,押金无法退还。”
“我办理了入住又取消了,前台当面操作的。”
“酒店方面反馈您未入住。”
“让你们主管接电话。”
“主管会给您同样的答复。”
我打给酒店。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前台,声音我认得。她听我说完,语气像在背诵:“当晚退房时我提醒过您,需要联系平台取消订单才能退款。”
“你从没说过这句话。”
“我说过的,先生。”
“那我问你,你当时是怎么操作退款的?是不是打电话请示了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没有打电话。”
“酒店有监控吧?调出来看看,如果你没打电话,我认了;如果你打了,你在撒谎。”
更长的沉默。然后她说:“您还是联系平台吧,我们这边处理不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像在嘲笑什么。
我又打给橙色软件的客服,把经过复述了一遍。对方说会“向上反馈”,让我“耐心等待”。等什么?不知道。就像你把石头扔进深井,等着听回响,但你知道这口井可能没有底。
后来我跟朋友聊起这事,他听完大笑:“你才知道啊?我早就不用那些本土平台订酒店了。”他掰着手指头数:某次到店无房,拖着行李在半夜的街头找住处;某次预订成功却被单方面取消,理由是“价格错误”;某次退房后押金拖了一个月,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要回来。
“但便宜啊。”我说。
“便宜?”朋友挑眉,“你这次便宜了多少?两百?三百?现在押金没了,多少?五百?还搭进去一晚上时间,生一肚子气,在姑娘面前丢面子。这便宜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想起以前在国外用那些国际订房平台,不是没出过问题。有次在罗马,房间空调坏了,半夜打电话给客服,十分钟后酒店经理亲自来道歉,当场换房,第二天还免了当晚房费。另一次在东京,误操作订错了日期,一个电话过去,客服用蹩脚但努力的英语帮我协调,最后酒店同意免费改期。那些平台好像有个共识:客户订了房,就是签了契约,出了问题,平台得站在中间把事情摆平。
但在这里,规则不一样。平台像个集市管理员,只负责把摊主和顾客拉到一起,交易成了抽点佣金,交易出了问题?你们自己吵吧,吵赢的算本事。酒店呢,也学聪明了,面对顾客是一套说辞,面对平台是另一套说辞。你在中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精疲力尽地发现,游戏规则早就写好了,只是你没仔细读——或者说,那些规则被藏在犄角旮旯,就等着你不小心踩坑。
这不是钱的问题。五百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是信任的问题。当你发现整个系统建立在“反正用户会忘记追讨”“反正投诉会被繁琐流程消磨掉耐心”“反正大多数人会选择认栽”的基础上时,那种无力感比损失金钱更让人沮丧。
更讽刺的是,几天后我又收到那个平台的推广短信:“新用户专享,酒店立减100!”红色的感叹号像在眨眼。我盯着手机,想起那晚上海冰凉的雨,前台职业化的微笑,法国姑娘困惑的眼神,还有最后电话里那句“您还是联系平台吧”。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按了下去。
朋友说得对,有些便宜,贵得很。你省下的那点钱,迟早会以其他形式还回去——可能是时间,可能是精力,可能是心情,也可能是在某个重要时刻,不得不向身边的人解释“对不起,出了点意外”的尴尬。
而真正可怕的是,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就像你习惯了雾霾天,习惯了排队插队,习惯了“最终解释权归商家所有”。你开始觉得,哦,这就是世界的运行方式。直到有一天,你在另一个体系里体验过什么叫“本该如此”,回头再看,才惊觉自己容忍了太多本不该容忍的东西。
那晚最后,我和法国姑娘还是找到了另一家酒店。用的是一个国际平台,价格贵一些,但办理入住只用了三分钟。进房间时,她指着窗外的东方明珠说真美。我说是啊,真美。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有些东西,就像这城市的夜景,远看璀璨,靠近了才发现,有些灯其实已经坏了,只是从远处看不出来。
而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坏掉的灯光下,假装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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