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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民国时期京都绩溪会馆史事考述

时间:2026-03-20 05:00:24 点击: 【字体:

汪后华

微信版第1895期

引 言

会馆是明清以来中国都城社会中极具代表性的地域性社会组织,它集科举栖宿、乡谊联络、商业互助、慈善救济于一体,构成传统乡土社会在都市中的重要延伸。北京作为数百年国都,会馆林立,其中由徽州绩溪籍人士营建并长期经营的绩溪会馆,虽属县级会馆,却因存续之久、规制之全、文献之备、名人关联之深,成为京师会馆体系中不可忽视的典型个案。

自明代创建以来,绩溪会馆历经明清鼎革、晚清变局与民国社会转型,始终是绩溪士人、徽商与旅京同乡在京城的重要依托。尤其道光年间编纂刊行的《京都绩溪馆录》,更为后人保留了极为完整的馆务档案,使这座小邑会馆的四百年往事得以清晰呈现。本文以《京都绩溪馆录》为核心史料,结合碑刻、方志、胡适日记书信及现代会馆史研究成果,系统梳理京城绩溪会馆的创建沿革、空间格局、管理制度、社会功能及其历史价值,还原一座徽州会馆在京城的兴衰历程与文化意义。

一、创建与沿革:从梁安会馆到绩溪会馆

绩溪会馆的出现,植根于徽州“文风鼎盛、士商辈出”的地域传统。绩溪地方狭小而科举人口众多,徽商足迹遍于南北,大量士人、商人、官吏常年旅居京师,亟需一处固定场所安顿起居、互通声气。在此背景下,绩溪在京同乡合力筹建会馆,历经数百年而绵延不绝。

京城绩溪会馆的前身,可追溯至明代。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绩溪人士葛应秋、余任卿等人在京师倡议集资,建立同乡会馆,初名梁安会馆,取绩溪古地名“梁安”之意。会馆设立之初,主要服务于赴京应试的士子,为其提供栖身之所,减少旅途奔波与京城寄居之苦。但明末政局动荡,兵火频仍,会馆渐趋颓坏,基址亦随之湮没。

入清以后,社会趋于稳定,科举制度恢复并走向鼎盛,徽商势力进一步扩张,重建绩溪会馆的呼声日益高涨。乾隆十九年(1755),在京同乡再度募捐,集资两千余金,于宣武门外椿树上头条购置地基,重建新馆,正式定名绩溪会馆。宣武门外一带为清代士人聚集区,会馆、书肆、庙宇鳞次栉比,绩溪会馆选址于此,既便于士子往来,也利于徽商联络,区位优势十分明显。

至道光年间,会馆屋宇日久失修,同乡再次集资修缮,并于道光十一年(1831) 编纂刊刻《京都绩溪馆录》六卷,详细记载会馆历史、规条、产业、捐输、义园等内容,成为会馆制度定型的重要标志。光绪时期,会馆又有续修与补刻,不断增补新的馆务记录,使文献体系更为完整。

进入民国,科举废除,新式教育兴起,会馆传统功能大为削弱。但在胡适等乡贤主持下,绩溪会馆仍以同乡会形式继续运转,承担乡谊联络、慈善互助等功能。直至20世纪后期城市改造,会馆建筑被拆除,原址改建为居民小区,这座存续近四百年的徽州会馆,最终退出了城市物理空间,但其历史与文献却长久留存。

二、京都绩溪馆录:一部县级会馆的完整档案

在绩溪会馆研究中,《京都绩溪馆录》居于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也是绩溪会馆最重要的史料依据。

《京都绩溪馆录》是清代道光十一年(1831)由北京绩溪会馆在京同乡会程蘋卿等编纂刊刻的会馆专志,全书共六卷,光绪年间又经续刻增补,是目前存世最为完整、记载最为详尽的清代京师县级会馆志书,亦是研究绩溪会馆历史最核心、最直接的原始文献。该书并非普通文人著述,而是集会馆沿革、馆规章程、捐输征信、房产产业、经费收支、义园管理、祭祀文献于一体的公共征信档案,兼具规约、账簿、契据、碑记、祭文等多重文献属性,全面记录了明清至民国时期绩溪会馆从创建、运营到管理的完整制度体系。

书中详细载明会馆居住规则、董事值年管理办法、经费来源与使用规范、同乡救济条例、义园安葬章程等内容,真实呈现了传统乡土社会组织“同乡自治、公益为本、公开透明”的运作模式,为考察明清京师会馆制度、徽商在京活动、科举士子生存状态以及民间慈善救济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第一手资料。民国时期,胡适担任绩溪会馆董事期间,其馆务管理、账目规范与文献保管方式,亦直接继承《京都绩溪馆录》所确立的传统,使这部会馆专志的制度精神延续至近代社会。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京都绩溪馆录》的存在,绩溪会馆才得以从众多湮没无闻的县级会馆中脱颖而出,成为可被完整复原、深度研究的典型样本。

三、建筑格局与空间功能:徽韵与京味相融

绩溪会馆坐落于宣武门外椿树上头条,整体为多进四合院布局,分为前院、中院、后院、西院及小后院,形制上既有北京四合院中轴对称、主次分明的特点,又暗含徽州民居“四水归堂”的空间意象,呈现出地域文化在京师融合的特征。

会馆空间分工明确:

前院多用于接待往来同乡,设置门房与公共厅堂.

中院为核心区域,正房用作祭祀场所,供奉文昌帝君与绩溪乡神越国公汪华,是举行祭祀典礼、同乡集会的重要场所。

后院与西院主要作为居住用房,优先分配给赴京应试士子与候补官员。

小后院则为厨房、杂物间等辅助空间,保障日常运转。

除会馆本馆外,绩溪同乡还在城东左安门霍家桥一带购置土地,设立绩溪义园,作为旅京病故同乡停柩与安葬之地,形成“馆舍居生、义园安死”的完整公益体系。义园设有专人管理,订立严格规约,定期祭扫,体现徽州社会“慎终追远、患难相恤”的伦理传统。这种居住、祭祀、慈善三位一体的空间结构,使绩溪会馆不仅是一处建筑,更是绩溪人在京城的精神家园与乡土共同体载体。

四、管理运作:同乡自治与制度规范

绩溪会馆属于民间自治组织,不依赖官府财政,完全依靠同乡捐输与房产租金维持,其管理制度成熟严密,在《京都绩溪馆录》中有细致记载。

会馆实行董事、值年负责制。董事由德高望重的官员、乡绅、商人公推产生,统筹馆务、掌管产业、决断大事;值年则负责当年具体事务,包括房屋修缮、祭祀安排、经费收支、义园管理、同乡接待等,逐年轮换,以防专断。这种架构既保证了决策稳定,又实现了轮流主事、相互监督,是传统乡土自治的典型模式。

经费来源主要有三:一是建馆、修馆时同乡官员与徽商的自愿捐输;二是会馆房产与土地的租赁收入;三是部分出仕任职者离任或升迁后酌量捐助,以回馈乡梓。馆规明确要求经费公开透明,账目定期核对公示,严禁私挪侵占,如有盈余则用于添置产业、扩充义园,确保会馆长期存续。

在使用规则上,会馆坚持优先士子、公益为本。凡绩溪籍赴京应试举子、候选官员,均可免费入住;严禁闲杂人等占用,禁止赌博酗酒、损坏器物,以维持清静读书环境。这些严格而务实的规定,使绩溪会馆在数百年间始终保持其最初设立的宗旨,成为士人可靠的栖居之所。

五、社会功能:士商共济,乡谊长存

绩溪会馆虽小,功能却极为综合,集中体现了明清会馆“士商兼顾、祀义并举”的特点。

第一,科举试馆功能。会馆最核心、最原始的作用,是为绩溪士子提供进京应试的住所。对许多贫寒士子而言,会馆不仅免去高昂房租,更提供了相对安定的备考环境,成为他们走向仕途的重要跳板。

第二,乡谊凝聚功能。在异乡京城,同乡口音、习俗相近,会馆成为联络感情、化解孤独的重要场所。每逢祭祀、年节,同乡齐聚一堂,叙乡情、通信息,形成稳固的乡土共同体。

第三,祭祀与文化传承功能。会馆常年祭祀文昌与汪华,既祈求文运昌盛,也传承徽州本土信仰。通过固定仪式与共同记忆,强化文化认同,使徽州文化在京师得以延续。

第四,慈善救济功能。会馆最为人称道的,是对旅京同乡的扶助。贫病者予以接济,身故无力归葬者则由义园安置,真正实现“生死相恤、患难相扶”。

第五,徽商联络功能。绩溪徽商以茶业、墨业、盐业、典当业闻名京师,会馆自然成为商人互通信息、协调纠纷、抱团互助的据点。商人捐资支持会馆,会馆又为商人提供社交与信用平台,形成“商助馆、馆扶商”的良性循环。

五十年代初,曹孔修和家人在会馆西院北房合影

六、名人因缘:胡适父子与绩溪会馆

绩溪会馆最具近代知名度的一段历史,与胡传、胡适父子紧密相关,也因此进入近代文化史视野。

胡适之父胡传,于光绪年间进京候选官职,曾寄居绩溪会馆,并在此结识同乡乡贤,获得援引,由此步入仕途,后任职台湾,成为晚清边疆官吏。会馆在其人生关键阶段提供了栖身与社交之便。

而胡适与会馆的关系更为深远。1910年,胡适赴京参加留美考试,曾居住绩溪会馆备考,并在此正式改用“胡适”之名,最终考取庚子赔款留美资格,开启一生学术道路。1917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后,胡适长期担任绩溪会馆董事,主持馆务近二十年。他关心同乡疾苦,资助贫寒子弟,维护馆产,整理文献,甚至在战乱前夕将会馆契纸、账目、公印等重要档案交由江冬秀妥善保存,部分文献后来辗转海外,得以幸免战火。

胡适与江冬秀婚后回京,还曾在会馆简单设宴,仅邀同乡小聚,尽显乡土温情。可以说,绩溪会馆不仅见证了胡适的人生转折,也因胡适的参与而在近代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七、历史价值与文献意义

绩溪会馆虽为县级小会馆,但其历史价值远超其规模。

首先,它是清代县级会馆的完整标本。依托《京都绩溪馆录》,后人可以系统了解一座基层会馆从创建、管理到运营的全过程,弥补了会馆史研究中多重视大省会馆、轻视州县会馆的不足。

其次,它是徽学研究的重要史料。会馆记录了大量绩溪士人、徽商在京活动信息,反映徽州人在外的生存状态、互助网络与文化坚守,是徽商与徽州社会研究不可多得的实证资料。

再次,它是传统民间自治的典型案例。会馆不靠官府,不靠强权,依靠乡规民约、公序良俗与乡土伦理实现长期稳定运转,展现了中国传统社会自我组织、自我管理的内在活力。

最后,它是近代社会转型的微观缩影。从科举试馆到同乡会,从清规森严到近代管理,绩溪会馆的变迁折射出晚清民国社会结构、文化观念与都市空间的深刻变化。

《绩溪义园记》石刻拓片

结 语

会馆故宅,椿树旧踪;四百年风雨,一馆藏春秋。京城绩溪会馆自明代创立以来,历经兴衰嬗变,始终是绩溪人在京师的乡土坐标与精神依托。它以士子为基,以徽商为助,以乡谊为纽带,以慈善为底色,在科举社会、商帮网络与都市生活之间搭建起重要桥梁。

《京都绩溪馆录》以翔实档案留住了会馆的制度与往事,胡适父子以人生经历赋予会馆近代文化光彩。如今会馆建筑虽已不存,但其承载的乡土情怀、互助精神与制度智慧,依然值得后人回望与思考。绩溪会馆的故事,既是徽州人的京城往事,也是传统中国乡土社会在都城文明中生生不息的生动见证。

回溯其最后的传承脉络,最值得铭记的一笔,当属胡适对会馆命运的妥善安排。在1936年正式辞去会馆董事职务之前,胡适并未因身份转变而疏远故土,而是基于对同乡事务的深刻了解,力荐绩溪籍人士、老胡开文墨庄北京分店经理曹孔修(1897-1977)出任绩溪会馆馆长,负责具体馆务管理与产业守护,这一荐举,不仅是权力的合法移交,更是对《京都绩溪馆录》所确立“公益自治”精神的最后践行。曹孔修接任后,妥善保管会馆契据文书,维系馆务存续,成为这座百年会馆有形遗产与无形精神的最后守夜人。

引用资料:
道光十一年辑. 京都绩溪馆录(六卷)
王日根. 中国会馆史[M]. 上海:东方出版中心?
曹立先(最后一任董事曹孔修之子):重回胡同:椿树上头条
耿云志. 胡适研究十论[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胡适. 胡适全集·书信卷[M].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作者系绩溪徽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