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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幕，但不“落幕”，观众对于这场展览的关注与热议还在持续。

当珠江的浪花汇入黄浦江的潮水，这场跨越百年的艺术对话，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南都记者在闭幕前夕，重访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现场，回望“其命惟新”的由来，观瞻江南与岭南的文化共鸣时刻。

现场直击

谁在“其命惟新”中徜徉?　　

走进闭幕前夕的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记者发现，徜徉于“其命惟新”中的，是一个高度复合的观众群。

在广东当代艺术史上最具影响的雕塑家潘鹤的雕塑《艰苦岁月》前，一位鬓角斑白的老者久久伫立。他告诉身旁的年轻人，自己曾是知青，这幅作品让他想起了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文艺作品给予他的精神慰藉。不远处，在“岭南画派”卓有成就的代表人物黎雄才巨制的《迎客松》下，几名艺术院校的学生正试图从“黎家山水”的皴擦点染中，解码岭南画派对传统技法的现代演绎。

展厅中，更有不少家庭偕老扶幼而来，构成一道温馨的风景线。在关山月先生的作品前，一位父亲在给儿子讲述山河岁月的故事；在美术馆的公共教育区域，有的孩子用画笔涂鸦出自己心中的“岭南”画卷，也有人在努力描摹“诗画江南”的温婉。一位带着两个孩子赶来看展的母亲说，“这不仅仅是一次美术展，更像一堂跨越时空的历史课和美学课，让孩子知道，除了西方的艺术流派，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有如此灿烂、不断革新的美术传统。”

展览的强大吸引力，更体现在一场场火爆的“抢票大战”中。闭幕前一天，“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第12场，特邀总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讲解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的策划逻辑与思考，吸引大波观众报名聆听。家住陆家嘴的上海市民杨光女士提前了三四天抢到了票，她在现场难掩欣喜，“上海的文化氛围很好，在我的生活圈，大部分朋友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文化艺术的人很多，有人痴迷戏剧，有人沉醉音乐，而我喜欢美术，喜欢看色彩与线条交织出的思想画卷，喜欢去探寻那些静置画作背后的故事。”

这场沪粤联手策划的美术大展让观众真正走进了岭南艺术的世界。从8岁的孩童到80岁的长者，从资深艺术藏家到普通上班族，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群体在此汇聚，通过艺术实现了情感的共鸣与心灵的沟通，让艺术成为打破地域隔阂、连接人与人之间的坚实纽带。

百年回眸

珠江潮涌黄浦江的缘起

141天，55万人次到现场观展，而且很多本土上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他们在广东美术百年大展感受到了自豪感，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为什么是广东美术?又为什么是上海?

历史自有深意。溯源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广东是重要的舵手，而上海是重要的源头。前者孕育出了许许多多举足轻重的先行者，后者是中国美术现代化进程的重要舞台，也是岭南文化北上的“窗口”。

海派文化对于岭南画派的影响不容小觑。百年前，岭南画派先贤在汲取到江南的文化养分后，迅速崛起，逐渐威名远播，艺术造诣，至今仍蜚声海外。回溯至1912年，岭南画派先驱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合称“二高一陈”)在上海创办了《真相画报》，首次将社会民生等现实题材引入中国画，让该时期成为中国美术现代转型的重要节点。他们所倡导的“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艺术理念，正是通过上海这个开风气之先的东方大埠，走向全国、走入世界的。

基于让高质量的艺术展览可以成为连接不同地域、促进文化对话的有效平台的需要，展览团队在执行“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布展过程中，特意增选了高剑父在上海创作的《东战场的烈焰》、中国油画之父李铁夫的《盘中鱼》等作品。这些画作不仅是艺术品，更是历史的坐标，将广东的艺术叙事与上海的城市记忆紧紧焊接在一起。

而为了夯实此次大展的学术基底，让沪上观众能够更好的理解广东美术百年积淀的“革新”传统与上海的城市精神之间的关系，策展团队特选取了七个既相互关联又互相独立的议题组成了七大篇章，构建起展览的“四梁八柱”。据王绍强介绍，这种展陈结构是对传统展陈模式的一次深刻变革。例如，“勇立潮头”探讨外来艺术形式本土化过程中的文化选择；“艺术革命”呈现中国画在现代化道路上的观念交锋；“匕首投枪”聚焦艺术与社会变革的互动关系。每个板块都通过精心选择的作品，构建起值得深思的问题场域。并且，展览特别植入关山月、黎雄才两位大家的个案研究，设置“广州三年展文献展”，将宏大的历史叙事具象化、人格化，让观众可感可知。

展览期间，广东美术馆与上海美术馆还联合推出了“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系列活动。12场讲座，邀请何镜堂、吴志强、陈春声、葛剑雄、李劲堃等36位来自全国的文化名家围席论道。从岭南画派的历史脉络到数智时代美术馆的未来，从美术史书写到公众美育——议题的跨度宽广，既有对各自源流的探问，又有对承托双向奔赴的文化基因的寻访。

主题解码

惟新，是为了成为更好的

聚焦艺术史的展览一直是时代的切片，记录着艺术的养成，展现的是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风格，呈现的是时代的气象与风尚，讲述的是我们与世界的故事。展览“其命惟新”这一主题贯穿了广东美术整个百年历史。王绍强分享称，这四个字，来自《诗经》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而广东美术百年，之所以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占据重要席位，正在于始终葆有这种“其命惟新”的使命感。

观众爱看“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爱的正是它站在史学的角度讲解了艺术的风貌，讲述了“一方水土”如何造就了“一方人”，而“一方人”又是如何成就了“一方气候”。上海观众何宝军因学哲学出身，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颇有研究。他说，浏览完整个展览，感受非常深切:为什么过去的“岭南画派”和当代广东美术界，会将“其命惟新”作为自己的笔尖使命?因为文明开埠，西学东渐，我们无法避免地陷入守正与创新的讨论，“折衷中西、融汇古今”，惟新，不是为了新而新，而是为了回应时代之问，成就一方气候，成为更好的自己。

守正与创新，在广东美术百年历程中，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近距离走进此次大展，你会看到岭南画派先贤高剑父，早年留学归国后倡导“新国画”，将西方写实技法融入传统笔墨。这是创新，但其底色是对中国画精神内核的坚守。关山月、黎雄才的巨幅山水，气势磅礴，技法革新，但骨子里是中国山水画的“天人合一”。杨之光的人物画，吸收西画造型，但神韵仍是东方的“传神写照”。

其命惟新，还不仅是美术命题，更是时代命题。一位来自计算机系的理工男顾肖涛观展七八次，“看了展览，我懂得了什么叫‘文化主体性’，不是固步自封，也不是全盘西化，而是在开放中保持定力，在交流中不失自我。”他说，科技日新月异，生活节奏飞快，但人对高品质精神　　生活的需求日渐旺盛。“代码构建的是逻辑的世界，而艺术构建的是情感与想象的天地。在这个AI快速迭代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种带着‘体温’与‘脉搏’的作品，去安放我们的情感，去追问‘我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小红书博主“冬心”也如是推荐“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它深刻诠释了广东美术在百年变革中“守正创新”的文化基因，更是岭南文化与海派文化跨越山海的一次深度对话，为理解中国现代美术的地域互动与现代性建构提供了重要视角。

艺术回响

我们为何需要这样的对话?

有学者动情地说:“百年前，岭南美术在上海‘大放光彩’，百年后，上海依然是它们熠熠生辉的舞台。”这句话，道明了双城联动的文化缘起:这不仅仅是一次区域协同下的展览合作，也是历史逻辑的自然延续。珠江的浪与黄浦江的潮，实乃为同一种文明的共同潮汐。

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美术馆原馆长罗一平也表示，岭南画派与海派是近代中国画转型进程中“同源异流”的典型代表，二者既共享传统绘画的文化根基，又因价值取向与实践路径不同，走出了差异化的现代发展道路。

百年历程中，岭南画派的革命性与使命感，与海派的市场化与市民性，形成了奇妙的互补。恰恰因为“同源”且“异流”，才产生了对话的必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毛时安将之比拟为“岭南画派与海上画派的一次深情热恋”。这热恋的底色，缘起于两地共有的海洋文化基因与开放包容的精神共鸣。

学者们不约而同地将这次大展形容为“现象级的文化活动”。现象级的背后，既有对“守正创新”时代命题的集体追问，以及对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寻求，还隐藏着人们对高品质文化产品的渴求。

闭幕当天，一位上海市民在留言簿上写道:“感谢广东，把压箱底的宝贝送来上海。期待下次，海派艺术也能去广州，让珠江也听听黄浦江的故事。”

在王绍强看来，粤沪两地所处的大湾区与长三角，均为中国核心的城市群，两地应肩负起历史重任，共同推动全国文化艺术的发展。

当前，我国区域发展积厚成势，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动力源引领作用更强。当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珠江与黄浦江的联动便具有了为“中国式现代化”探路的示范意义。两地不仅可以在地理上互为经济引擎，更应在文化创新上勇挑双高峰。

展览落幕，但回响不绝。珠江与黄浦江的对话，不会因展览的落幕而止。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党委书记、执行馆长王一川也表示，这次大展可谓地域美术交流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使得沪粤两地交流合作，增进了互信、凝聚了共识、积淀了成果，未来还会酝酿出更多的合作意向。上海美术馆愿做全国优秀美术资源的“汇聚地”，做地域文化交流的“催化剂”，推动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在对话中凝聚共识。

江水汤汤，奔流不息，终将汇入同一片大海，那是我们也是中华文明的星辰大海。

这或许就是“其命惟新”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脚:文化的生命，在于流动；惟其流动，方能惟新。

采写:南都记者 吴凤思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