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顺治二年,乙酉岁,五月。
江南的雨,来得黏腻又凶猛。幕阜山脉的九宫山深处,林叶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泥泞的山道像一条被抽走筋骨的巨蟒,蜿蜒在浓绿的雾霭里。
李自成牵着战马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靴子早已被泥浆浸透,甲胄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曾经绣着“大顺永昌”的红绸战旗,如今只剩下半片破烂的边角,被他随手系在马鞍上,在风雨中无力地晃荡。
身后,十八骑亲随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像敲在人心上的残鼓。他们是闯王身边最后的精锐,从北京一路护着他退到湖北,从百万大军到十八骑,不过一年光景。

“万岁爷,前面就是牛迹岭了。”亲兵张鼐的声音嘶哑,带着未褪的少年气。他是李自成的养子,跟着他从陕北的黄土坡打到紫禁城,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却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李自成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岭头。他不是没想过败,但从没想过会败得如此狼狈。紫禁城的龙椅还没坐热,一片石的炮火就击碎了他的帝王梦。退出北京,丢了西安,败走武昌,连最倚重的大将刘宗敏都在富池口一战中被俘遇害,妻妾们为了不受辱,纷纷投江自尽。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奉天倡义大元帅”,也不是大顺朝的开国皇帝,只是一个被清军和南明军队追得无处可逃的亡命之徒。
“歇口气,探探路。”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不知道,这道看似普通的山岭,将是他一生的终点。而终结他的,不是八旗劲旅的弯刀,不是南明将领的利箭,而是一个普通农民手中的锄头。
一、山雨欲来
牛迹岭下的小源口,住着几十户人家,程姓是这里的大族。
程九伯蹲在自家茅檐下,正用麻布擦拭着一把铁铲。铲头磨得锃亮,边缘带着寒光,这是他平日里砍柴、掘地的家伙,也是乱世里护家的武器。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阴沉的天色,此刻暴雨倾盆,山间的溪水暴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程九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望着门外的山道,心里隐隐不安。
“爹,山那边又有马蹄声了。”儿子程栓柱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惶恐,“隔壁王大爷说,昨天有一伙散兵从九宫山下来,抢了他家的粮食,还打伤了他的儿子。”
程九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铁铲扛在肩上:“怕什么?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还能怕了那些流寇?”
崇祯末年以来,战乱就没停过。先是李自成的大顺军过境,再是清军的铁骑扫荡,后来又有南明的散兵游勇作乱。山里的百姓为了自保,纷纷组织起乡勇,约定好一旦发现陌生人马,就敲锣为号,群起而攻之。
“舅爷来了!”程栓柱又喊道。
门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披着蓑衣,提着一把锄头,大步走了进来。他是程九伯的外甥金一柏,家住附近的金家村,也是乡勇里的壮丁。
“九伯,锣响了!”金一柏的声音带着急促,“李大叔在岭上放哨,说看到一伙骑兵,也就二十来个人,穿着破烂的盔甲,正往牛迹岭这边来!”
程九伯的眼神一凛:“走!抄家伙!”
他转身进里屋,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又给儿子塞了一根削尖的木棍。金一柏扛着锄头,紧跟在他身后。茅檐外,已经有十几个村民聚集过来,手里拿着扁担、柴刀、石块,脸上带着紧张,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都听好了!”程九伯站在一块巨石上,雨水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褂,“不管是哪路的兵,敢进咱们小源口,就往死里打!护着家,护着粮,拼了!”
“拼了!”众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盖过了雨声。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曾经颠覆了大明王朝的闯王李自成。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伙即将进村劫掠的流寇,是毁掉他们安稳日子的祸根。
山雨,更急了。

二、狭路相逢
李自成带着十八骑亲随,踏上了牛迹岭的山道。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荆棘和灌木。雨水冲刷着路面,泥浆没过了马蹄,战马走得磕磕绊绊,不时发出焦躁的嘶鸣。
“万岁爷,前面路不好走,要不要让兄弟们先探探?”张鼐勒住马,对着李自成喊道。
李自成摇了摇头:“不用,快些穿过山岭,就能到江西地界,找个地方歇歇脚,筹点粮草。”
他心里清楚,清军的阿济格部就在身后,最多不过一日的路程。他们必须尽快摆脱追兵,找到大顺军的余部,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声突然从岭头传来,尖锐而急促,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不好!有埋伏!”张鼐脸色大变,拔刀出鞘。
话音未落,无数石块从崖壁上滚落下来,带着风声,砸向李自成一行人。紧接着,十几名手持扁担、柴刀的村民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呐喊着扑了上来。
“保护万岁爷!”十八骑亲随齐声高呼,拍马迎了上去。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亲随们虽然疲惫不堪,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骑兵,手中的马刀挥舞起来,寒光闪闪。村民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普通百姓,没经过正规的战斗,很快就有几个人被砍伤,倒在泥泞里。
“放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支羽箭从岭头射来,虽然准头不佳,但也让亲随们不敢大意。李自成勒着马,想要冲出去,却发现战马陷入了一片泥沼之中,马蹄拼命蹬踏,却越陷越深。
“万岁爷,我去引开他们!”张鼐大喊一声,带着几名亲随,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村民们果然被吸引,一部分人追着张鼐而去。李自成趁机翻身下马,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剑鞘里灌满了泥水,剑身被牢牢卡住,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环顾四周,剩下的亲随已经被冲散,身边只剩下空荡荡的山道和漫天的风雨。
“哪里走!”
一声大喝,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
程九伯提着铁铲,大步冲了出来。他看到李自成独自一人,衣甲虽然破烂,但气度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把佩剑,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
“流寇!敢来我们小源口撒野,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程九伯怒喝着,举起铁铲,朝着李自成的头顶砸去。
李自成侧身躲过,铁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他虽然疲惫,但几十年的战场生涯,让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身手。他顺势扑了上去,一把抓住程九伯的手腕,用力一拧。
程九伯吃痛,铁铲脱手而出,掉在泥地里。他毕竟是常年劳作的农民,力气不小,反手一拳,打在李自成的胸口。
李自成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连日的奔波和饥饿,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这一拳,让他眼前发黑。
程九伯趁机扑了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滚进了路边的泥沼里。

三、泥沼殊死斗
泥沼里的水,冰冷刺骨。
李自成和程九伯扭打在一起,满身的泥浆,分不清谁是谁。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让他们睁不开眼睛,只能凭着本能和力气,互相撕扯。
李自成一把将程九伯按在身下,膝盖顶住他的胸膛。他伸出手,再次去拔腰间的佩剑,可剑鞘里的泥水越来越多,剑身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狗贼!放开我爹!”
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金一柏扛着锄头,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他刚才追着张鼐跑了一段,发现不对,又折返回来,正好看到舅舅被李自成按在泥沼里,性命攸关。
李自成听到喊声,心里一惊,想要回头,却被程九伯死死地抱住了胳膊。
“外甥!快!杀了他!”程九伯拼尽全身力气,大喊着。
金一柏冲到近前,举起锄头,对着李自成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盖过了雨声和风声。
李自成的身体猛地一僵,搭在程九伯胳膊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额头抵在程九伯的肩膀上,眼睛圆睁着,里面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
他想起了陕北的黄土坡,想起了“均田免赋”的口号,想起了紫禁城的龙椅,想起了一路追随他的将士们。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者兵败被俘,慷慨就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死在江南的雨里,死在九宫山的泥沼里,死在一个从未谋面的农民手里,死在一把普通的锄头下。
鲜血,从李自成的后脑流了出来,混着泥浆,染红了周围的雨水。
程九伯推开李自成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躺在泥沼里的李自成,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恐惧。
金一柏扔掉锄头,瘫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着,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泥浆的手掌。
雨,还在下。
山岭间,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四、不识闯王面
程九伯和金一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自成的尸体,从泥沼里拖了出来。
他们把尸体放在路边的一块石板上,雨势渐小,天色微微亮了起来。
程九伯蹲下身,打量着李自成。他的衣甲虽然破烂,但用料考究,不是普通士兵能穿得起的。腰间的佩剑,剑鞘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镶嵌着几颗绿松石,虽然沾满了泥浆,却依然能看出不凡。
他伸手,解开李自成的衣襟,里面是一件锦缎内衣,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菊花。在李自成的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金印,上面刻着几个篆字,程九伯不认识,却知道这东西肯定值钱。
“这……这不是普通的流寇啊。”程九伯的声音颤抖着,“栓柱,去叫李大叔他们回来,看看这到底是谁。”
程栓柱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张鼐带来的亲随已经被村民们打散,有的被杀,有的逃走,张鼐也不知所踪。村民们陆续回到了牛迹岭,围在李自成的尸体旁,议论纷纷。
“看这打扮,像是个大官。”
“会不会是清军的将领?”
“不像,清军的盔甲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让我看看。”
村里的老秀才李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蹲下身,拿起那个金印,擦去上面的泥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手一哆嗦,金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大顺的永昌印!”李老先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他是李自成!是闯贼李自成!”
“什么?!”
众人哗然,脸上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惊骇。
李自成!
这个名字,他们如雷贯耳。
他们知道,这个人打进了北京,逼死了崇祯皇帝;知道这个人建立了大顺朝,当了皇帝;知道这个人的军队,曾经横扫中原,所向披靡。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传说中叱咤风云的闯王,竟然就这样,死在了他们的手里,死在了牛迹岭的泥沼里。
程九伯和金一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杀了李自成,这可不是小事。
清军在追他,南明在找他,他的大顺军余部,更是遍布湖广。一旦消息传出去,他们小源口,恐怕要遭灭顶之灾。
“快!把尸体藏起来!”程九伯大喊着,“谁也不许说出去!”
村民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找来草席,将李自成的尸体裹了起来,藏到了山岭深处的一个山洞里。金印和佩剑,也被程九伯收了起来,藏在了自家的地窖里。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九宫山)
五、锄声震千古
几日后,李自成的亲随,有几人逃到了武昌,向清军总督告发了此事。
阿济格得知消息,立刻派人赶赴通山县,追查李自成的下落。县官亲自进山,找到程九伯,晓以利害,告诉他所杀之人,正是流贼李自成,朝廷会嘉奖他的功劳。
程九伯这才放下心来,带着清军,来到了牛迹岭的山洞里,取出了李自成的尸体。
只是,此时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面目全非。阿济格让人找来认识李自成的大顺军降将,前来辨认。降将们看着尸体上的衣甲、配饰,又听了程九伯的讲述,最终确认,这就是闯王李自成。
阿济格大喜,立刻向清廷奏报,李自成已被乡民所杀。虽然最初的奏报里,他曾说李自成是自缢而死,但随着证据确凿,最终还是确认了被乡勇击杀的事实。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南明的隆武政权,得知李自成的死讯,欣喜若狂,认为除去了心腹大患。
大顺军的余部,得知闯王已死,在九宫山一带,展开了疯狂的报复。他们屠戮村庄,斩杀乡民,小源口附近的几个村子,几乎被夷为平地,“人民如鸟兽散,死于锋镝者数千,蹂躏三月无宁宇”。
程九伯和金一柏,因为斩杀李自成有功,被清廷授予了官职。程九伯被任命为德安府经历,金一柏也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赏赐。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小源口。
据说,程九伯到任后,终日惴惴不安,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见李自成提着宝剑,向他索命。几年后,他就因病去世了。
金一柏则带着赏赐,远走他乡,再也没有音讯。
牛迹岭的那场雨,早已停了。
泥泞的山道,被岁月的风霜,磨得平整。
只有那把曾经砸向闯王后脑的锄头,和那把卡在剑鞘里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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