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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集之约

时间:2026-03-07 14:20:12 点击: 【字体:

胡兴无揣着马扎,往政和路深处走。如今的大集早已不是当年只卖吃食杂货的样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非遗摊位,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文化长河,从八百年前流到现在。不少摊位前支着手机直播,年轻人对着镜头讲解,把老手艺卖到全国各地。这是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2026年2月28日(正月十二)下午四点多,胡集镇渐渐安静下来。

中心舞台的最后一个节目落幕了。工作人员开始清扫场地,瓜子壳、橘子皮、皱巴巴的节目单、空矿泉水瓶,被一一扫进簸箕。十字长街两侧的小吃摊陆续收摊,水煎包的铁板冒着最后一缕热气,糖画艺人把没用完的糖稀仔细收好。二十处曲艺小书场的弦索声也停了,艺人们收拾行头,互相道别。

77岁的胡集村村民胡兴无慢慢站起身,提起旧马扎朝家走。

白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冯增奎的西河大鼓,平永珍那部说不完的《杨家将》,还有从北京赶来的相声演员高晓攀,竟在台上唱起了吕剧《小姑贤》。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也笑。

天一点点黑下来。街上还有很多人,还有很多没撤完的摊位。棉花糖、糖葫芦、彩球慢慢远去,彩色小鸡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天的热闹落了幕,可没人觉得冷清。

从7岁那年起,每年正月十二,胡兴无都要来逛逛胡集书会。七十年里,他听着书长大、变老,书会也伴着他,起起落落,岁岁年年。他的人生,早已和这片土地上的弦鼓、烟火、人情,紧紧缠在了一起。

奔赴

正月十一的暮色,是从黄河岸边漫过来的。寒风裹着鲁北大地,掠过胡集镇的街巷,把远处的灯影吹得晃悠。这座因曲艺而兴的小镇,还沉在往日的静谧里,却藏不住丝丝躁动——一场延续了八百年的约定,正待启幕。

胡集书会的根,就埋在黄河渡口。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会聚,民间艺人借着大集的热闹,聚在一起祭祀祖师、切磋技艺、为百姓献唱。久而久之,正月十二——春节后第一个大集,成了艺人们心照不宣的赴约日。八百年来,无论战乱萧条,这场约定从未中断。

高晓攀坐在车后座,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从加拿大落地北京后,他便驱车往山东赶,将近五个小时车程。这是他第一次来胡集。

车窗外的天渐渐黑透,公路两旁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高晓攀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书会故事:书会并不卖书,而是说书人的聚会。全国各地的艺人过年聚在一起,有卖小物件儿的,有卖吃的,有说书的,有唱戏的,热热闹闹挤满一个镇子。弦索声、鼓点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过去那些年,村民觉得哪个节目好,就把艺人请到家里继续唱。说书艺人要想多挣钱,除了撂地演出,还得看有没有人请——那就真凭能耐了。

这回,他终于有机会实地感受一下这场有名的盛会了。

与高晓攀的首次奔赴不同,平永珍的赴约之路,已经走了十几年。

这天一大早,她就和四名河北保定的同行,挤上了一辆小轿车。坐在车上,平永珍的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正月。那时候,她背着乐器,辗转几趟车才赶到胡集,陌生的地方让她心里直打鼓。可没想到,一到书场,当地的村民就热情地围了上来,一曲西河大鼓唱完,就有村民主动上前,握着她的手请她去村里唱。就这样,她在胡集站住了脚。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平永珍的赴约队伍越来越大。最早她一个人来,回去跟同行说胡集书会规模大,观众热情,演得好能被请进村里接着唱。第二年就多了几个人跟来,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今年一下子从河北来了十七个人。

胡集宣传文化办主任宁洪波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把桌上的艺人报到名册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认真地打着勾——冯增奎、平永珍、徐立平、白曰华……一个个名字,串联起今年书会的阵容,也串联起五湖四海的牵挂。

20世纪80年代,参加胡集书会的艺人,多来自鲁西、鲁北,还有小部分从东北、内蒙古赶来。近些年,越来越多的外地艺人慕名而来,最多的就是河北保定的艺人。而今年,最远的是来自广西的艺人,他们带来了节目《一江竹筏满江乐》,这也是广西文场第一次登上胡集书会的舞台。来自济南长清的徐立平已经87岁了,头一回来,是今年书会中年龄最大的艺人。他说了一辈子书,就想来看看这全国最大的民间书会,了却个心愿。77岁的白曰华是当地资深说书艺人,早年间被分配到造纸厂工作,后来因喜爱曲艺事业,毅然放弃工作,加入走街串巷说书卖艺的行列。还有表演天津快板的陈思静、表演山东快书的王嘉奕,这些娃娃们只有九岁,却已经能流利地说上一段书。

从2025年八九月份开始,宁洪波就一头扎进书会的筹备工作里。撰写方案、协调场地、对接艺人,事无巨细,忙得脚不沾地。宁洪波觉得,不管从哪儿来,到了胡集就是朋友。谁来了,他都当自家亲戚待。

这天下午,冯增奎带着他的西河大鼓团队前来报到。作为西河大鼓世家传人,冯增奎从13岁起便参加胡集书会,如今已是书会常客。

宁洪波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电话还没挂,只能冲他点点头,示意先坐。冯增奎等了五六分钟,宁洪波终于挂了电话:“老冯,你可算来了。我这忙得很,你帮我盯一下?”

冯增奎根本顾不上:“我自己还忙不过来呢!这么多号人,住宿、吃饭、演出场地,哪个不要我操心?”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拍了拍宁洪波的肩膀,“我带孩子们去安顿,明天见。”填完表,他便匆匆离开了。

离胡集镇不远的李庄镇上,时杨穿上红马甲,对着镜子整理。红马甲有点大,她特意把拉链拉到头。又翻出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充电宝、保温杯、手套,还有一张手写的街巷地图,上面标注着舞台和服务点的位置。

妈妈在旁边笑:“至于吗?不就是帮人指指路?”

她摇头:“明天书会好几万人呢。万一有人问路答不上来,多丢人。”

胡兴无坐在客厅里,把马扎擦了又擦。这张马扎跟了他三十多年,腿上的绳子换过两回了。老伴儿在旁边看电视,忍不住念叨:“又擦,明天坐一天,回来还得擦。”

他没说话。擦完马扎,又拿出保温杯里外刷了一遍。

老伴儿嘱咐:“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他应着,心里想的是明天几点起、好位置会不会被占。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已黑透,街上没人。但胡兴无知道,明天这条街会挤得走不动道。小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男女老少都爱听书。演出还没开始,场地里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和一帮孩子连饭都顾不上吃,早早扛着凳子、拎着马扎去占地,那叫“占埝儿”。

后来自己来,再后来带儿子来,现在儿子不来了,他还是来。

有人赴约,也有人牵挂。山东大学教授王加华今年没有来胡集,但他来过很多次。从2010年开始,他每年都会带着学生来采风。多年来,他见过刘兰芳登台时万人空巷的盛况,也见过冷清时只有几个观众的小书场。为了胡集书会,他写过书,拍过纪录片。

夜幕渐深,酒店里却热闹得很。高晓攀和搭档徐世泽、主持人甄齐,还有几个熟悉的朋友聚在一起,聊着过年的趣事。没出正月就是年,各屋的艺人们难得相聚,大家弹弦唱曲,好不欢乐。胡集书会微信群里的消息弹个不停,到晚上十一点半还能听见有人打快板。平永珍打开房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该休息了!”

终于,胡集镇慢慢安静下来。冯增奎躺在床上,琢磨着明天要唱的段子。时杨拿出那张街巷地图,又看了一遍。胡兴无关灯躺下,脑子里还是去年书会的锣鼓声。

这天,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走进了同一个胡集。他们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八百年来,每年正月十一的黄昏,都会响起的声音:

书会,要开始了!

开场

正月十二,胡兴无比平时起得早。窗户外头还黑着,他就摸黑穿上那件厚黑棉袄。老伴儿在灶台上热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又去?”老伴儿问。

“去。”他说。

不到七点半,他便提着马扎出门了。胡兴无住的回迁小区,距离中心舞台步行就一分钟。

晨雾未散,气温骤降,天冷得很。中心舞台前的政和路和书会路,组成十字长街,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提着马扎,有人抱着砂糖橘,有小孩举着彩色风车。走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倒生出一点暖意来。

路两侧,小摊小贩挤得满满当当,摊位一字排开,泥塑、手扎灯笼、面塑、布艺、剪纸琳琅满目。面塑艺人手法娴熟,摆出来的大多是当下年轻人熟悉的形象——哪吒、敖丙、熊大、熊二,还有一些游戏角色和表情包。造型新潮,一摆出来就围满了人。

鲁北特色小吃摊前热气腾腾,香气与弦索声交织。水煎包滋滋作响,小米粥熬得浓稠,糖画艺人用融化的糖稀画出龙凤、花鸟。小书场的艺人们陆续到场,调试乐器、整理行头。

在胡兴无小时候,还没有“胡集书会”这个名。周围几十里地的人管这儿叫“胡家集”,管来这儿叫“赶胡家集”。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每逢大集,都有艺人前来卖艺。说评词的,说大鼓的,随便支个场子就说起来,说到精彩处再敛几个小钱。说书的地点,最初在真武庙前,后转到村中央十字路口旁的大坑内,坑内有水的时候再转到其他宽敞的地方。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以至于读书的孩子忘了上学,做买卖的忘了招呼客人。有个卖馒头的,听《岳飞传》入了迷,有人招呼生意,他竟满怀悲愤地说:“不卖了!岳老爷都快死了,我还卖那个去!”

胡兴无揣着马扎,往政和路深处走。如今的大集早已不是当年只卖吃食杂货的样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非遗摊位,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文化长河,从八百年前流到现在。不少摊位前支着手机直播,年轻人对着镜头讲解,把老手艺卖到全国各地。这是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胡兴无走到会场边上。栅栏门还没全开,人群把中心舞台围了好几层,有人站上板凳,伸长脖子往里望。数不清的安保人员走来走去,以前没有栅栏的时候,就从各村抽调人维持秩序,一人拿着一条竹竿,看谁不老实,就用竹竿去戳。

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路边的篷子下。胡兴无认识那种红马甲,每年书会都有,都是镇上的年轻人。

“大爷,您来这么早!”时杨给胡兴无倒了杯热水,胡兴无谢着接过,提醒这个热心的姑娘多穿点衣服。

时杨的身后是一大片空地,设置了大屏转播,可以实时看到中心舞台的表演。听说高晓攀今年要来,她心里期待得不得了。

胡兴无没往人群里头挤。他这把年纪了,挤不动,也不想挤。他在外围找了个空地,把马扎支上,坐下来。

看着人群涌进来,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还有叽叽喳喳的孩子,胡兴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书会在村西南角的湾边上,芦苇地里踩得都是泥,没有这些大舞台,这儿一小堆那儿一小堆,艺人们自己找个地方就能开唱。不过那时候人也多,多得站不下。

现在不一样了。昨天他在新闻上看见,说今年有二十二个省市的三百多个艺人来,六十五个曲种,四百多个节目。他不太会算这些数,但他知道:人多,热闹。

九点半,中心舞台的演出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情景歌舞,唱胡集的。调子挺响,胡兴无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听得直点头。他不认识她,但书会上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这很寻常。后来上台的,有渔鼓戏,有四川清音,有评弹,有琴书,还有一段快板。快到十点半,上来两人说相声。

旁边有人小声指着左边的瘦高个儿:“这人不是上过春晚吗!”

胡兴无想起来了,是听说过。台上那人穿了件浅蓝灰大褂,不花哨,往台上一站,不慌不忙,一开口把观众逗得直乐。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了站在这里,走过多少路。

高晓攀从小跟着师父学相声,23岁那年,他创立相声团体“嘻哈包袱铺”,一群年轻人穿着衬衫T恤说相声,段子里夹着网络热词。老先生们说他坏了规矩,他说,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可成功者往往是那些不老实的人。

后来相声行业洗牌,半数演员出走,最难的当口,他四处找钱,签了投资合同。外界说他是病急乱投医,他却说这是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他把相声当成一门生意来做,建剧场,签演员,搞原创,拍网剧。

但商人的底色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腊月二十九接到胡集书会的邀请时,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演员露面的机会太少了,有舞台就得抓住。此外,还有一层原因:曲艺这门艺术,归根结底是要扎根民间的。老百姓喜不喜欢你,才是真正的试金石。网上的声音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找人写,但真实的声音在这里。

所以必须得来。

为了这场演出,高晓攀早晨六点半便起床准备。寒风中,他的脸冻得发僵,差点迎风流泪——太冷了,他以为说相声把自己说哭了,后来一想,是冻的。

一下台,一群人涌上前找他要签名要合照,还有个热心观众送上一个大葫芦,寓意“福禄”,他很惊喜,想立刻发个朋友圈。

这些后台的热闹,胡兴无并未看到。他提起马扎,往东头的小书场走去。

弦歌

胡兴无这辈子,最爱听的就是西河大鼓。

鼓声阵阵,琴声悠悠,二十处小书场的艺人纷纷亮嗓。几百名曲艺人同场献艺,西河大鼓、天津快板、山东快书,你方唱罢我登场。十里八乡的百姓们边走边听,挤来挤去,要紧挨着才走得动。胡兴无穿过人潮,走向西河大鼓的小书场。冯增奎正弹着三弦,带着学生献唱。

“齐鲁大地黄河边,胡集书会八百年。”嗓音一亮,架势一起,围观的人群便往前凑了凑。一声声清脆童音传来,都是跟着冯增奎学艺的孩子们,最小的才刚学会打鼓板。

冯增奎自幼跟父亲参加胡集书会。有一回,他跟着艺人们住在村民家里,那家有个老头,给他讲了一段书会起源的故事。老头说,早年间,两个说书艺人流落至此,恰逢荒年,百姓无钱听书。镇上一位财主家老太太爱听书,将二人留下。艺人唱至年根欲归,老太太挽留不成,便约定次年正月十五前再来热闹一番,许以厚酬。次年,艺人如约而至,还带来数位同行。后来,那财主听书时,被书中内容触动,竟主动将土地分给佃户。百姓感念艺人的教化之功,纷纷请他们回村演唱。正月十二的大集上,说书艺人一人占一块地方,你唱一段,我唱一段。村里来请书的这边听听,那边看看,看中哪个,上去谈价钱。谈妥了,就把艺人领回村,唱上几天几夜。

“赶胡家集、请说书人”的规矩就此立下,代代相传。

冯增奎唱完一曲,歇口气的工夫,胡兴无凑过去,两人蹲在墙根底下聊了起来。

“冯老师,您唱了几十年了吧?”

冯增奎掰了掰手指:“从13岁头一回来,到现在少说也得三十多回了。中间断过,这不又续上了。”

胡兴无没接话。他想起20世纪80年代书会鼎盛时的场景。那时候艺人说一场书,少的能赚五块钱,多时能赚十块钱,两个艺人在村里说上五天书能挣三百块,要知道,当时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也才四十块。1985年,评书大家刘兰芳来演出,房顶上坐满了人,院子里也全是人,院墙都被挤倒了。人挤人,鞋子被踩掉,结束之后足足捡了三大筐的鞋。

“一日能听千台戏、户户遥闻说书声”,那时候的胡集,就是这么热闹。

可热闹说没就没了。家家户户有了电视,听书的人越来越少,艺人们跑一趟,有时候连路费都挣不回来。收入跟不上去,许多艺人被迫转行,管仓库、做豆腐脑、炸油条、装炉子。冯增奎也去了天津,一待就是二十年。“可每年正月,心里还是惦记着这儿。”有时候在家里耐不住了,冯增奎就喊上几个老伙计,拿出铜板和书鼓敲打几下,说上几嗓子。

冯增奎顿了顿:“其实也知道,再回不去从前了。可就是不甘心。”

年轻艺人也越来越少。不是老艺人们不想收徒,是现实逼得没法收。学艺说书本就是个苦差事,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拿不下来。可费了这么大劲学出来,没地方演,没人听,谁还愿意学?

没人听书,也没人说书,胡集书会几乎要消失了。

看着如今书会又红火起来,冯增奎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宁洪波:“幸亏政府给咱兜底了。”

2006年,胡集书会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胡集镇政府决定重新擦亮这张文化名片,提出“群众听书政府买单”——不用村子出钱请,想听书,政府来出钱。

可这事没那么简单。第二年就出了问题:艺人漫天要价,村子一口应承,给政府带来巨大压力。镇政府赶紧成立估价小组,给每场演出定了个公道价。

接着又出现了新问题:很多被安排下村的艺人,其实只能说小段,不能说大书,根本撑不起四天八场的演出。有的艺人给村民放说书光碟糊弄事,招来不少埋怨。于是,镇政府又加了道程序——考察艺人对大书的掌握水平,演完了还得让村里写评价。

很多老规矩也改了。正月十二上午的摆场演出,从“竞场卖书”变成了纯粹的展示性演出;交定金、拿抵押物的习俗没了;艺人和村子之间的“请书”关系,变成了表演与接待。原本对听书“没兴趣”的人,和说书“难糊口”的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2008年,来了两百多位艺人,之后每年基本维持在三百左右。胡集书会再度复兴,到正月十二这一天,大概有十万多人聚集在胡集。

2009年,冯增奎从天津回来,重新站上胡集书会的舞台。从那以后,每年正月十二,他从未缺席。2026年年初,他因心脏问题做了支架手术,休养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召集孩子们排练。

“家里孩子能让你来?不要命了?”胡兴无问。

冯增奎笑了:“他说他的,我唱我的。只要还能唱,就得来。”

胡兴无没再问。他想起七岁那年,被爹架在肩膀上,走了几里土路来听书。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热闹。

七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觉得热闹。可他现在知道了,这份热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守着,有人托着,有人一遍遍往里头添柴火,才烧了八百年还没灭。

胡兴无不知道的是,多年前王加华也曾在考察笔记中写下同样的感受,只是他还写了一句:“若说书艺人不存在了、人们不愿意听了,胡集书会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书会还在,是因为人还在。

冯增奎那天演了什么,胡兴无记不住。太多了,一人一段,西河大鼓为主,也有京东大鼓、评书。冯增奎自己也记不住,《长寿村》《玲珑塔》《唐明皇观灯》,还有他自己写的段子。

胡兴无提着马扎慢慢走开。其他的小书场,他还要去瞧瞧。谐剧、拉场戏、鲁南渔鼓,都是今年第一次来,他没听过。听到喜欢的就停下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唱西河大鼓的舞台前。

台上唱的,是平永珍。

齐刘海,红棉袄,银耳环亮闪闪的。她嗓音厚实,唱起西河大鼓来韵味十足。这回唱的是长篇大书《杨家将》,与短段子不一样,长篇书像电视连续剧,一段接着一段。她和搭档两个人,一人唱,一人弹,撑起了一整台戏。

在保定老家那一带,西河大鼓常出现在红白事上,庆寿、满月、白事,都少不了说书人。平永珍是当地最早走出家门,来胡集书会演出的。

一天唱四个钟头,连着唱到正月十六。累。不光是唱得累,晚上和难得碰面的艺人朋友说会儿话,觉都不够睡。可平永珍还是年年都来。如今和她十几年前头一回来不一样了。那时候谁也不认得,如今到处是熟人——沧州的、当地的,还有她带来的这帮保定老乡。每年正月十二,倒像是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聚会。

胡兴无他提着马扎,慢慢走远了。身后,长篇书还在唱着,一句一句,像河水一样往前淌。

余韵

中心舞台的灯光暗了,小书场的凳子收了,卖糖葫芦的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政和路上,瓜子壳和节目单被风卷到墙角。时杨弯着腰,把草丛里散落的一次性纸杯捡起来。一抬眼,看见一张高晓攀的演出照,不知是谁落下的。她捡起来,轻轻叠好,揣进口袋。

高晓攀已经离开胡集。临走前,他去小书场转了转,想买个马扎带回北京。好久没逛过这种乡村大集,这种地方才能买到最朴实的东西。“鲜活!”他心里只蹦出这两个字。但人太挤,他没挤进去,马扎也没买成。

冯增奎唱了一整天。台下人太多,他记不住谁来过。他知道有个说相声的大明星,是自己徒弟的朋友。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年轻人今天也在他的小书场前站着听了十分钟。

那时候,胡兴无也在。他不知道自己和明星擦肩而过。书会上人挨着人,他被无数张面孔挤来挤去。现在人群散了,他提着马扎,准备回家。

路上,他碰到了宁洪波。

宁洪波的手机始终不离手,电话一个接一个,充电宝吊在手机底下晃。他穿梭在各个小书场之间,一刻也没停歇。

胡集书会有前节、正节、偏节。以前,艺人吃完年初一的饺子就动身,边赶路边说书,挣点盘缠,正月十一赶到胡集。正月十二到十六是正节,周边村子派人来“请书”,谈妥了,就把艺人领回村,唱到正月十六。意犹未尽的话,再唱五天偏节。

现在的前节和偏节都没了,只剩正月十一晚上的艺人聚会还保留着。但宁洪波接下来几天还闲不了,正月十四、十五有秧歌汇演,十五还有广场舞展演。艺人们还要进村演出、送书下乡。

不过现在,胡集书会最热闹的一天已经过去了。

胡兴无冲宁洪波挥了挥手。没说什么,也用不着说。他想起很多年前,书会没有这么多人组织,艺人们自己找场子,观众们自己找地方,虽然简陋,却也纯粹。如今有政府张罗,有志愿者帮忙,还有了线上直播,书会越来越热闹。

那份藏在曲艺里的东西,变没变,他心里有数。

胡兴无继续往前走,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他在想,明年为这场书会赶过来的,又会是谁呢?

气温越来越低,空中飘起雨点,胡兴无心里倒不觉得冷。白天听的那些书还在耳朵里转——高晓攀的段子、冯增奎的三弦、平永珍的唱腔,还有台下那些笑声。

老伴打电话来催,问他走到哪儿了。他说快了,心里也盘算好了:明天,还要来。

“只要还演,一回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