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节临近,许多人踏上返乡路,心里怀着对团圆的期盼,也夹杂着对“熟人社会”的不适和紧张,甚至感到压力。
这种返乡紧张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压缩现代性”之下,“家庭”这个社会单元的功能超载了,置身其中的人就会倍感压力。韩国学者张庆燮在《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转型中的家族政治经济学》中提出“压缩现代性”这一概念,它用于观察当下中国春节,也十分贴切。
这个概念指,后发社会在极短时间内叠加式地经历现代化、城市化、全球化等多重转型,导致前现代、现代乃至后现代的价值观、制度和生活方式,被挤压在同一个时空中共存与碰撞的现象。
书中写道,“韩国人成功地将西方人走过的两个多世纪的社会、政治尤其是经济方面的历程浓缩成了不到半个世纪的历程。然而,他们的现代性并不等同于西方人的现代性。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家庭在思想和实践上都凌驾于个人和社会之上,这既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现代性的实践。”
在这样的社会中,家庭既是情感寄托所,又是传统维护站;既要承担社会福利功能,又要作为个人成就的展示窗口。这种多重压力使得家庭关系变得异常紧绷。
搜狐文化节选部分书中内容转载,以韩国社会为切口,透视转型中的亚洲儒家家庭主义。以下为节选内容。

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转型中的家族政治经济学
[韩]张庆燮 著 司炳月/孙彤彤 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思库 2024-01
自二战结束后,韩国经历了国际上前所未有的经济、政治和社会迅速变革。然而,在这种转变背后,韩国社会又呈现出不断强化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秩序这一独特趋势。
可以说,韩国人培养了一种以家庭主义为基础的压缩现代性,它既包含变化的过程,也包含变化的结果。
所谓压缩现代性,即韩国把西方几个世纪的发展历程压缩到短短几十年中,使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变革在时空上被极度浓缩,前现代的传统、现代的工业化与后现代的种种流变,在短短几十年间剧烈碰撞、共存。
韩国人以一种从本质上依赖家庭的方式书写了国史和民族传记。他们成功地将西方人走过的两个多世纪的社会、政治尤其是经济方面的历程浓缩成了不到半个世纪的历程。然而,他们的现代性并不等同于西方人的现代性。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家庭在思想和实践上都凌驾于个人和社会之上,这既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现代性的实践。
在国际上,我发现亚洲国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形成了共同的地区特征。亚洲国家被认为是与西方国家截然不同的国家类型或处于劣势的国家,这些国家在尽力摆脱由此产生的不安和焦虑时,似乎都经历了压缩现代性,但是程度和范围不尽相同。

在韩国,有四种主要的家庭意识形态——儒家家庭主义、工具家庭主义、情感家庭主义和个人主义家庭主义。不同的家庭意识形态(包括家庭价值观和准则)同时出现,映射出韩国经济、社会和文化体系的快速变化。在突如其来的社会变化中,这些不同的家庭意识形态只是在偶然间实现了共存,所以这并不一定代表韩国具有民主多元的家庭文化。
儒家家庭主义的核心是对朝鲜时期传统家庭价值观和规范的继承。这种以道德等级为基础、维持两性和代际关系的家庭意识形态,仍对当代韩国人产生着最主要的影响。尽管这种意识形态出现了各种明显的弱化甚至退化,但它仍深深影响着亲子间、夫妻间以及兄弟姐妹间的关系。
工具家庭主义是在动荡的20世纪,由韩国人依赖家庭的各种生存策略演变而来的一种人生哲学。随着传统秩序瓦解、日美相继殖民统治以及朝鲜战争破坏了稳定的国家治理和公共秩序,韩国人只能依靠家庭来寻求自我保护,实现社会成就。即使在全面工业化开始之后,韩国人仍继续依赖家庭来管理和发展其工业体系。
情感家庭主义是由于大型工厂生产、大型办公室管理的大规模工业资本主义出现,许多依赖家庭经济组织的资产阶级企业家在经济和社会舞台上走向消亡。这一趋势促使社会面努力重建家庭,使其成为保护人们情感的避风港。他们开始期望家庭能够提供心理缓冲,以应对工业社会中猖獗的压制、剥削和人与人的疏离。
个人家庭主义一方面是由于社会民主化促进了妇女和青年的个性发展,另一方面是因为消费资本主义迅速扩张带来了家庭生活商业化。女性更多地参与到劳动市场中去,在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在家庭和社会中,需要设置性别平等的角色和地位。另一方面,商业资本将现代家庭和住宅作为目标,使每一项日常家庭事务都存在表达个人的品位和偏好的潜在需求,资本进而借此干预家庭的功能,使其发挥提供商品或购买商品的金钱作用。

不同时代的人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家庭意识形态,导致家庭关系和家庭生活中代际冲突和敌对现象频频出现。此外,教育、地区和性别差异也与社会剧变互相影响,造成了家庭意识形态的巨大差异。
由于不同世代在家庭意识形态和其他方面都存在差异,韩国人越是追求以家庭为中心的生活,他们在家庭中面临的心理负担就越多。例如,当年轻人通过大众媒体接触到西式家庭关系和家庭生活,并据此追求人生时,随之而来的家庭意识形态却和传统家庭观念之间缺乏系统性联系,这就导致他们陷入无法化解的代际困境。
传统文化、现代文化甚至后现代文化并存,不同世代接触到这些文化的程度不同。此外,传统、现代和后现代文化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了新的混合文化元素。韩国的家庭规范和态度明显地表现出了这种趋势,这使韩国的家庭意识形态变得无比复杂。
【书籍目录】
前言
第一章 压缩现代性及其家庭基础
第二章 偶然多元性
第三章 社会投资家庭与教育政策
第四章 核心家庭与福利政治
第五章 女性劳动与性别分化的工业化
第六章 农民家庭与城乡关系
第七章 财阀:家族资本主义的逻辑性
第八章 去家庭化政治
第九章 家庭现代性的持续性危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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