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武胜关,天地便换了颜色。北地的苍黄浑厚,悄悄让位于南国的湿润葱茏。山是渐渐丰满起来的,一层叠着一层,在薄如轻纱的晨雾里,洇成深浅不一的青黛。水声不知何时,从记忆里北方河流的粗犷奔放,转作了泠泠淙淙的细语,清亮亮地,从石罅间、竹林边钻出来,湿漉漉地沾着人的衣襟。这便是信阳了,一个被山水温柔怀抱的所在,一个将“北国”的筋骨与“江南”的灵秀酿于一壶的奇妙之地。而这一切风露精华,最终都凝在了那一片片神奇的叶尖上——信阳毛尖。

上得山来,满目皆是茶。那茶园并不规整得像棋盘,而是依着山势,一垄一垄,顺着自然的肌理蜿蜒起伏,仿佛大地呼吸时微微掀起的绿浪。茶树都不甚高,齐腰处,蓬蓬勃勃地绿着。那绿也不是单一的,新抽的芽是嫩生生的黄绿,带着一层绒绒的、银白色的毫,阳光斜照过来,闪烁着一层梦似的光晕;老叶则是沉静的墨绿,稳稳地托着那一点娇嫩的星芒。采茶人星星点点散在绿浪里,多是女子,戴着斗笠,手指在茶树上翻飞,像蜻蜓点水,像琴弦轻拂。她们不是在“采”,倒像是在与茶树低语,指尖触到的,不是树叶,而是凝结了一整个漫长冬日与温柔春晨的天地清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气,那是茶树叶子被碰断后散发出的微涩的芬芳,混着泥土的潮润与野花的甜香,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透明起来。
信阳何以能孕出这般的灵物?窃以为,正在这“北国江南”的调和里。北方给予它骨骼与气度。大别山与桐柏山在这里交臂,拱起一道坚实的屏障,挡住了北下的寒流,也聚拢了南来的温润。山有雄魄,茶便得了风骨,那茶汤的滋味里,便没有南方某些名茶的过分娇柔,而是隐着一股清峻的力道,回味悠长。而“江南”的恩赐,则是它的血脉与神魂。丰沛的降水,交织的河网,尤其是那终年缭绕的云雾,像一位最耐心的母亲,以无尽的乳白色纱幔,轻轻抚摸着每一片茶叶。阳光经过云雾的筛滤,变得柔和而漫射,恰恰成全了茶叶中氨基酸与芳香物质的缓慢积累。这便造就了毛尖独一无二的品格:它既有北方士子般的清刚内敛,又有南国佳人似的兰心蕙质。
待到一片片灵芽走下山,经历一番凤凰涅槃般的杀青、揉捻、烘焙,成为最终的商品,最隆重的仪式,便在一盏白瓷盖碗里上演。取一撮毛尖,条索紧细,白毫显露,形如雀舌,色似翠羽。水不可沸,八九十度便好,缓缓冲下,看那些细索在澄净的水中舒展、旋转、沉浮,犹如一群碧色的精灵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水中芭蕾。稍顷,汤色便出来了,是那种极淡极透的绿,仿佛将最嫩的春山之色溶化在了玉液之中。此时,盖碗的盖子便派上了用场。不必急于品饮,先移开一条细缝,将鼻尖凑近。一股香气,不,是一团“韵”,便扑面而来。那不是浓艳的花香,也非甜腻的果香,而是一种极其清雅、幽远的复合气息,像雨后的空山,像月下的幽兰,像打开一本陈年旧书时飘出的那一缕纸墨的清香,带着些许清冷的豆粟之气,直透心脾。这便是所谓的“熟板栗香”了,是毛尖风韵的灵魂。

轻轻啜饮一口,让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初感是微微的、恰到好处的清苦,如一滴凉露滴在意识的湖心,漾开一圈澄明。旋即,那苦便化开了,化成一种鲜爽的、活泼的甘甜,从舌根两侧汩汩地涌出,充盈整个口腔。那甘甜也不是糖的甜腻,而是山泉的甘冽,是咀嚼青橄榄后的回津。喉韵深长,一盏饮尽,余香袅袅,口腔里似有清风穿过竹林,一片旷然澄澈。这般的茶,须得静心品,方能领略其层层剥开的妙处。它不霸道,不讨好,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你来读懂它山水的身世,与岁月的情衷。
品着茶,望着窗外信阳的山水,忽然了悟。这一盏毛尖里,盛的哪里只是茶水?它盛的是大别山清晨的雾,是浉河夜里的月,是千年楚国故地的风雅,是中原与荆楚文化交融的温厚。北国的天穹给了它高远的背景,江南的流水赋予了它缠绵的柔情。这“北国江南”的茶韵之“浓”,浓在它滋味的层次里,浓在它文化的积淀里,更浓在它能以一种极致的清雅,调和了地理与人文看似矛盾的疆界,成就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宽博而又精微的东方美学。
山水无言,茶韵自流。信阳毛尖,这片北国江南孕育的绿色诗笺,正以它无声的芬芳,向世界讲述着一个关于天地调和、刚柔相济的古老中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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