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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小学堂
给孩子受益终生的人文底色
文 | 马江博
博雅国内新闻少年版主讲
资深政经趋势学者 资深媒体人
最近一周，一段“老师强制学生剪发”的视频引发广泛关注，以“德育”之名行暴力之实，令人震惊。这不仅是教育方式的失当，更折射出一个长期存在的教育命题：学校到底有没有权力要求所有学生留统一的发型？为什么总有人把发型和学习成绩、课堂纪律绑在一起？
本文节选自《博雅给孩子的新闻思辨课》，更多内容请移步博雅小学堂APP收听。
最近一周，一段“老师强制学生剪发”的视频引发广泛关注。事件发生在重庆市垫江一中。视频显示三名男老师试图按住一名男生，旁边还站着穿理发店围裙的人士手持工具准备剪发。那名男生倒地挣扎，用帽衫护住头发，却被强行拽起，其中一位老师甚至使用类似“锁喉”的动作。画面粗暴，令人震惊。
校方随后回应称，这是德育老师处理学生烫发、染发问题，承认这几位老师工作方式简单、行为不当，已经严厉批评了他们，还让他们当面给学生和家长道歉，并且已经取得了对方的谅解。
说实话，这件事恐怕不应该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若这种行为发生在校外，按我国的法律用语，最准确的描述是“殴打”，尤其涉及未成年人和危险动作，理应从重处罚。难道顶着德育的名义，就可以把违法的殴打说成是行为不当了吗？
这起事件不仅关乎个别教师的失当，更折射出一个长期存在的教育命题：为什么很多学校都对学生的发型“盯得这么紧”？学校到底有没有权力要求所有学生留统一的发型？如果学生确实违规，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把发型和学习成绩、课堂纪律绑在一起？
“学校强制剪发”事件截图
01
学生的头发问题，
引发过多少争议？
这起事件之所以迅速发酵，一方面是因为老师的行为实在超出了教育该有的分寸；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中学生的发型问题，本来就常常引发争议。
2025年9月，福建省三明市有不少中学生在网上吐槽，说学校对女生发型的要求太离谱：所有女生都必须剪成蘑菇头一样的短发，后脑勺以下的头发还必须要理出一个斜面。
有学生和家长向教育部门投诉，说这种发型不仅不好看，日常打理也麻烦——洗完头要花很长时间吹干，为了保持后脑勺的斜面，至少一个月就得理一次发；可如果梳马尾辫，一两年剪一次就够了。因为投诉的人太多，三明市教育局后来找学校沟通，建议学校多考虑学生的实际情况，不要要求得这么苛刻。
网传的三明一中要求女生剪的“斜面短发”
还有一条新闻，几乎和垫江一中的事同时刷屏：石家庄市第四十中学的女生，要是不想统一剪短发，得找艺术考试机构开证明，证明自己要走艺术路线，为了参加艺考必须留长发。
讽刺的是，这种证明书在当地居然变成了一门生意，有艺术培训机构明码标价，一套证明文件卖86元，买了交给学校，就可以不用剪短发。
过去二十年，类似新闻层出不穷，教育界对这个话题的讨论也一直没停过。这就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为什么国内的中学这么在意学生的发型呢？
02
为什么要规定发型？
追求发型就会影响学习吗？
其实国家教委（也就是现在的教育部）最开始颁布的《中学生守则》里，对学生平常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根本没有任何限制。
转折点出现在1994年，国家教委发布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第一次对中学生的形象提出了明确要求：“穿戴整洁、朴素大方，头发干净整齐，不烫发、不化妆、不佩戴首饰。男生不留长发，女生不穿高跟鞋”。
但这份规范说得太模糊了——男生头发多长算“长”？女生什么发型算“干净整齐”？这种模糊的表述，将裁量权下放至学校，导致执行尺度天差地别。
AI制图
为什么学校要对学生的发型立规矩呢？
校方的理由通常是：第一，怕学生太关注外在形象，互相攀比，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第二，和穿校服一样，统一发型能培养学生守规矩的意识和集体荣誉感，让个人融入集体。
但对于这两个理由，很多专家和媒体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宁波大学学者熊和平、王睿专门研究了全国中小学对学生发型和衣着的管理。他们的研究指出：老师批评发型不合格的学生时，总爱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还常常把发型和学习成绩、个人品德绑在一起，觉得注重打扮、在意发型的学生，就不会专心学习，成绩就会下滑，甚至会学坏。
从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判断属于典型的“滑坡谬误”——就是夸大了事情之间的因果关系，把可能发生的事当成一定会发生，最后得出不合理的结论。实际上，没有任何研究能证明，学生的头发长短和学习态度之间有必然联系。
还有不少媒体指出，学生的集体荣誉感和纪律意识，应该来自内心的认同，而不是靠统一发型这种形式主义。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专家储朝晖更直言：“强制统一发型，本质上就是要求孩子们‘听话’。”
这种特别强调纪律性和服从意识的教育理念，叫做“普鲁士教育模式”。19世纪时，普鲁士进行了教育改革，全国使用统一的教材、统一的课程表、统一的考试标准，特别重视纪律——要求学生坐姿端正、举手发言、听老师指令、多听多记。没错，这些规矩，今天咱们的学校依然在采用。
普鲁士教育模式可以为国家批量培养具备基础知识水平、服从指令的优秀工人和士兵，曾经帮助普鲁士快速崛起。但进入20世纪后，其压抑个性、扼杀创造力的弊端日益凸显。现代工业需要的是创新型人才，而非整齐划一的“螺丝钉”。
面对这样的需求，美国教育专家杜威又提出了“进步主义教育模式”，以学生为中心，重视个性发展和批判性思维。现在绝大多数国家的教育，都是这两种模式的结合体。咱们国家义务教育阶段，以前基本是纯普鲁士教育模式，最近十几年随着新高考改革，也变成了两种模式的混合。
但问题是，虽然教育理念在进步，但在校园管理理念，尤其是纪律要求上，依然是传统的普鲁士模式。难道到了2026年，这些要求学生必须统一发型的学校，还想用一两百年前培养工人的方式来培养创新型人才吗？
这场持续多年的“发型拉锯战”，反映的是过去的教育“统一规范”和当前的教育“个性化发展”之间的矛盾。时代在变，社会需要的不再是整齐划一的“螺丝钉”，而是有创新思维的人才。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怎样才能既守住校园的纪律底线，又给学生留一点表达个性的空间，就成了学校、学生和家长都要面对的难题。
03
管理权边界：
学校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其实这条新闻引发的争论，核心焦点有两个：一个是学校对发型的规定，另一个是学校的处理方式。
我知道，有些家长，可能心里是赞同学校统一发型的，觉得学生就不该关注外表，要全身心投入学习。前些年，济南和重庆有两所中学颁布发型禁令前先让家长投票，结果都得到了95%以上家长的支持。
而激烈批评发型规定的，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在学生时代有过个性被压抑的经历，看到这样的新闻就忍不住吐槽。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立场、有不同观点，这很正常。
还有个有趣的现象，教育行业专业媒体每年都会发表很多篇老师、校长讨论校园发型问题的文章，他们的观点出奇地一致——现在的教育理念和过去不一样了，对学生要多尊重、少管教，学生发型只要符合教育部的《中学生行为规范》就行，没谁公开支持统一发型。从这个现象也能看出来，教育行业其实很清楚哪种理念更先进，很清楚学校管理的发展方向。
而且绝大多数国家的学校，对学生发型也是有要求的，只不过和咱们国家层面的规范类似，都是禁止一些太另类、容易冒犯到某些人群的怪异发型，要求学生必须统一留某种发型的非常少。
回到垫江一中这次事件。如果那位男生确实烫了发，就是违反了《中学生行为规范》，学校和老师当然可以管，也应该管，但必须用正确的方式。视频中的处理方式明显是错的，这一点也没什么可争议的。
学校的管理权属于公共权力，有个通行准则：只能使用法律授予的权利，法律没授权的就不能做。不管是《教育法》《教师法》，还是《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都没有授权学校和老师可以强制给学生理发，可以用暴力对待学生。相反，这些法律和法规都明确规定，严禁对学生体罚或变相体罚。
按照相关法律的授权，学校可以使用的管理工具只有这几个：首先是口头提醒，老师可以私下和学生讲清楚学校的要求，建议学生理发；如果口头通知无效，可以书面通知学生和家长，明确整改的要求和期限；如果学生坚持不改，那么学校可以依据校规，给学生纪律处分。像不理发就不许进校门、不许上课这样的处理方式也是违法的。
学校明明有很多解决办法，可老师们却偏偏选择了最简单粗暴、也最不合法的一种。所以这段视频传开后，引发大家的愤怒，甚至引发了对学校教育理念的批评，也就不奇怪了。
新闻来源：澎湃新闻2026.1.9 新京报2026.1.9 南都N视频2026.1.9 光明日报2026.1.9 中国青年报2026.1.12 央视新闻2026.1.6 中国体育报2026.1.12